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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学姐

离谱真事(化名版)

五一假期,我没回家。

宿舍四个人走了两个——李雯回家了,她奶奶过八十大寿,说全家亲戚都要来,她得回去当乖孙女。张曼去广东看爸妈,买了硬座,说十八个小时忍忍就到了。陈可欣原本要回家,结果许泽阳约她五一去周边古镇玩,她就把回家的票退了。我说你不是跟他分手了吗,她说分了又复合了,上个月的事。

“你没告诉我。”

“怕你说我。”

“我为什么要说你?”

“因为上次分手的时候你请我喝了奶茶,还说‘不是你的问题’。要是复合了,你不就白请了。”

我被这个逻辑绕得有点晕,但她说得很认真。算了,她高兴就好。

宿舍只剩我一个人。

五一第一天,睡到自然醒。起床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我躺着没动,盯着那道线看了好一会儿。宿舍安静得过分,没有陈可欣在床上翻身的动静,没有李雯翻书的声音,没有张曼对着镜子练动作的脚步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远处食堂阿姨收碗的叮当声。

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高三的时候天天盼着安静,盼着没人吵我背政治。现在安静来了,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周然。

“林澈!!我要去找你玩!!”

“你不是在大连吗?”

“我在老家!!五一回来了!!大连太远不想待学校!!”

“那你来啊。”

“明天!!坐早班车!!”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校门口接到了周然。

她瘦了点,短发又剪短了——她说这次是辩论队比赛前剃的,为了“提升气势”。我觉得这个理由扯淡,但她说是真的,她们辩论队四个人全剃了短发,上场的时候像四个少林寺俗家弟子。

“你们赢了吗?”

“赢了。对面一辩看到我们四个光脑袋齐刷刷站起来,开场白都忘词了。”

“那还真是气势。”

我带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她评价我们学校“树比人多”,说大连那边海风大,树都长不高,全歪着长。我们这边树又高又直,看着就舒坦。我说这叫内陆优势,她说这叫树也有地域差异。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然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半天,最后选了红烧肉——她说大连食堂的红烧肉是甜的,吃了一口差点退学。尝了一口我们食堂的,点头说这个是咸的,是正经红烧肉。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吃一口咸的红烧肉?”

“不。主要是为了见你。”她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辩论队那个学弟,我跟你说过没?”

“说过了。追你的那个。笑起来跟苏阳有得一拼。”

“对。他前天跟我表白了。”

“怎么表白的?”

“辩论队训练结束,人都走了,就剩我跟他。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周然’。然后回头看我。我说你把名字写那么大干嘛,他说‘因为在我心里你的名字就是最大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这话是他想出来的?”

“不是。他说是从一个电影里抄的。后来我查了,是某部青春片。”

“至少他承认是抄的。”

“对。”周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了点犹豫的笑,“但林澈,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大一。”

“大一怎么了?”

“我大二。他大一。我比他大一届。你懂吗?”

“就一岁。有什么问题?”

周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上次那个学长,他大二,我大一。他说我不够成熟。现在轮到我大二了,对面是个大一。我怕我也会说那种话。”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那句话是他放屁。你自己放的屁,你自己认得出来。”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到食堂阿姨都往这边看。

下午我带她去图书馆。她说想看看我们学校图书馆长什么样,我说不大但窗户很大。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说确实比她们学校的小,但门口那棵银杏树很大。

“秋天应该很好看。”

“对。去年秋天满地都是黄叶子,扫地阿姨扫都扫不完。”

“那你们学校阿姨应该很烦秋天。”

“她说她最喜欢秋天。因为扫叶子的时候不用处理垃圾,叶子自己会烂。”

周然说这阿姨有哲理,我说你辩论队待久了看谁都像有哲理。

晚上宿舍没人,我跟周然挤在我那张下铺上。她把被子卷成一条,抱在怀里,像高三那次在教室午休时一样。

“林澈。”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苏阳说清楚。后悔高三只顾着吃瓜没谈过恋爱。”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从角落延伸到灯座边上。

“我后来想了想,”我说,“不是后悔。是一种比后悔更淡的东西。就像——你打开冰箱发现牛奶过期了。你会想,早知道昨天喝掉就好了。但你没喝,因为昨天你喝的是奶茶。奶茶也好喝。所以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牛奶过期了就算了。反正超市还有新的。”

“就是这个意思。”

周然把被子往怀里紧了紧:“那你现在超市里有没有看到新的牛奶?”

“还没。货架上空的。”

“那咱们一样。”

“你不是有学弟追你吗?”

“那是牛奶追我。”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想要的是我追牛奶。”

我侧过头看她。窗外的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短发戳在枕头上,有点像高三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染发,还没烫卷,还是个正宗的假小子头。

“你当年追过谁吗?”我问。

“没有。我看着沈晚棠追陆深追得那么猛,心想谈恋爱太累了,我才不干。然后就在旁边看戏,看着看着把自己看进去了。”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坐在电影院第一排。屏幕上是别人的故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但一散场,灯亮了,座位上只有我。”

“你那时候不还有我吗。”

“对。你坐我旁边。咱俩吃同一桶爆米花。”

“那不就得了。第一排又不是不能坐两个人。”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不是嗓门很大的那种。我很少听到她这样笑。

第二天早上,周然坐早班车回老家了。她走之前在食堂买了五个肉包子,说带回去当早饭,结果在公交车上就吃掉了三个。她发消息给我说公交车司机闻着肉包子味一直从后视镜看她,我说那你分他一个,她说分了一个,司机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肉包子。我说你为公交系统做了贡献,她说她也觉得。

五月底,陈可欣和许泽阳又分手了。

这次是她提的。她说去古镇玩的时候,许泽阳全程刷手机打游戏,走路刷,吃饭刷,坐船也刷。她站在小桥上看夜景,说“你看那个灯笼好漂亮”,他头都没抬,说“哦”。她说那一瞬间她觉得特别没劲。

“不是生气。是没劲。”她坐在床上,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反复了好几次,“以前他刷手机,我生气。现在他刷手机,我就觉得——算了。”

“那就算了。”

“嗯。算了。”她把头发扎成一个紧马尾,“这次是真的算了。不会再复合了。”

“奶茶还要吗?”

“要。草莓的。”

六月初,陆深发了一条朋友圈——一篇论文的截图,标题是英文的,作者栏里有个名字后面标了“[通讯作者]”。配文:“第一篇。”

底下沈晚棠秒回:“是我家陆老师!”

陆深回:“还不是老师。本科还没毕业。”

沈晚棠:“那我先叫着。”

周然截图发给我:“你看这个感叹号。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沈晚棠的感叹号。去年冬天消失的那个。”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去年冬天那段时间。沈晚棠的“加油”后面是句号。她的“嗯”后面是句号。她的“好的”后面是句号。那些句号像一个一个的小洞,把热情全漏光了。

但现在感叹号回来了。

“她去北大找了他之后,好像好了很多。”我说。

“见面管用。”

“当然管用。异地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对着屏幕谈恋爱。屏幕里的字是平的。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没有体温。见面就不一样了。见面能看到对方皱眉头,能看到对方笑出褶子,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哪怕是消毒水。”

“你怎么这么懂?你又没谈过异地恋。”

“我看别人谈的。”我想了想,“高三那会儿,他们坐在我前面。我每天看到的不是屏幕。我看到的是陆深的耳朵红,沈晚棠的手指抖,他往她桌上放酸奶时假装不在意的样子。那些东西手机拍不出来。”

“所以你才是最早的见证人。”

“对。”

六月下旬,期末复习。

图书馆又开始抢不到座。宿舍四个人轮流早起占位,谁占到四个座就在群里喊一声。李雯有一天早上六点就去了,发现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她说这学校平时看着没人学习,一到期末全冒出来了,跟地里的蘑菇似的。

古代汉语考完,我的大二就算正式结束了。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说“下学期见”,我说“老师暑假愉快”,老师说“你们也是”。走出考场,楼道的阳光砸下来,我抬手挡了一下。

陈可欣从后面扑上来,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放假了!!”

“放假了。”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下学期要交换。”

“去哪儿?”

“武汉。报了个学期交换项目。刚收到通知,通过了。”

“多久?”

“一整个大三上。”她松开手,看着我的表情,“你不会想我吧?”

“少来。你去武汉吃热干面,我在学校吃食堂。谁想谁还不一定呢。”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然后认真地说:“说真的,我会想你们的。你,李雯,张曼,这个破宿舍。虽然没电梯,虽然夏天有蚊子,虽然暖气管半夜总是响。”

“别煽情。”

“就煽。”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把头扭开,假装在看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白T恤,三分线外起跳,球进了。那个背影转过来——不是苏阳,当然不是。苏阳已经大三了,听说在南方某体育院校打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偶尔会发比赛照片,穿红色球衣,站在队友中间,还是那一排白牙。

我收回目光,拍了拍陈可欣的肩膀:“走吧。收拾东西回家。”

暑假回家,我爸又出差了。我妈这次没感冒,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辣椒,天天浇水,辣椒长得比我精神。她说你爸不在家,咱俩去吃火锅。我说就咱俩?她说够了,你夹菜我涮。

我们去了学校对面那家火锅店。老板娘看到我们两个,说“短发的没来?”我说她在大连。老板娘说噢那下次一起,然后送了一盘毛肚。她看到我妈,笑着说“这是姐姐还是妈妈”,我妈当场决定以后每周都来这家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沈晚棠在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陆深站在北大的未名湖边。不是雪景,是夏天的未名湖,湖面上有荷花。沈晚棠穿着裙子,不是蓝色的那条,是条新的,碎花的。陆深穿着灰色T恤,黑了,也瘦了,但笑得很自然——不是高中那种嘴角微动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都弯了。两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心。不是手指比的那种小的,是两人四条胳膊在头顶合成一个大心。配文:“两年。”

底下开始排队刷祝福。

周然:“两周年快乐!!”

陈思雨:“太甜了我要去挂胰岛素。”

刘洋:“陆神笑的幅度逐年递增。今年已经到露出牙齿了。”

赵宇:“向陆神学习。向沈晚棠致敬。”

老宋突然冒出来:“挺好的。好好在一起。”

“老宋!!”

“老师你怎么每次都潜水!”

老宋回:“我在看。一直在看。”

我看着屏幕,放大那张照片。沈晚棠还是好看——杏眼,长头发,笑起来甜。陆深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肤色偏黑,长相普通。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在看什么?”我妈问。

“高中同学。他们在一起两年了。”

“你高中同学还谈着呢?”

“嗯。一个北大,一个北科大。异地。”

我妈夹了片毛肚,涮了两下:“异地不好谈。能坚持两年的,是真心喜欢。”

“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爸谈过两年异地。”她把毛肚放进我碗里,“他在外地打工,我在家带你。两年。后来他回来了,说再也不想分开了。”

“所以现在是真心的?”

“比真心还真。”

晚上回家,沈晚棠私聊我:“林澈!看到照片没!”

“看到了。你那条碎花裙子什么时候买的?”

“暑假!跟陆深一起去逛的。他说好看。”

“他这次没说什么数据?裙子的面积、花瓣的数量?”

“哈哈哈哈没有!他就说了一句好看,然后站在旁边等我挑。我挑了三条,他说都好看。我说你倒是给个意见啊,他说——‘你穿都好看’。”她发了一串感叹号,“林澈你说他是不是跟室友学的?以前他哪会说这种话。”

“可能不是学的。可能是被你逼的。”

“怎么逼?”

“你让他等了两年。木头泡久了也会软。”

她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其实我也在变。我以前总觉得他不主动就是不喜欢我。现在我明白了——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对方放在心里,不是放在嘴上。想明白了这个,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你以后不会再问他还记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吧?”

“不会了。因为暑假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客厅里电视在响,我妈在看晚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遥远地方发生的大事。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然后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看到书桌上摊着的高中相册。翻到高三毕业照那一页——全班站成三排,老宋坐中间,王国强站在最边上。陆深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沈晚棠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中间隔了大概十个人。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现在两年了。

我把相册合上,给陆深发了条消息:“恭喜。两年。”

他秒回:“谢谢。”

然后破天荒地多回了一句:“第三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