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宿舍少了一个人。
陈可欣的床位空着——被子卷起来塞在柜子顶上,桌上的化妆品全收进了一个大号收纳箱,床板上贴着她走之前留的便利贴:“姐妹们,我去武汉了。谁动我的多肉谁请我吃热干面。”下面画了个笑脸,笑脸旁边还画了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张曼说那是热干面,李雯说那是她自画像。
我把便利贴拍下来发给她。她秒回:“我的多肉还在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多肉——暑假两个月没人浇水,已经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坨褐色东西。
“还活着。”
“那就好。帮我浇点水。”
“你走之前没浇?”
“忘了。”
我把手机给张曼看。张曼说这盆多肉跟陈可欣的恋情一样,分分合合,但最终还是会活过来。李雯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说多肉的生命力确实很强,但前提是有人浇水。然后拿起水杯倒了半杯水进去。
隔壁宿舍来了个交换生,顶替陈可欣的空位。叫宋雅琪,从武汉来的,正好跟陈可欣是互换——陈可欣去武汉,她从武汉来。她进门的时候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像火车进站。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第一句话是:“你们宿舍怎么比我们那边小?”
“你们那边多大?”张曼问。
“差不多。但阳台朝南。”
“我们阳台朝北。”
“难怪。你们这边光线暗一点。不过也行。”她把行李箱推到空床旁边,从包里掏出一袋鸭脖,“武汉带过来的。周黑鸭。分着吃。”
张曼接过来,撕开袋子,辣味一下子窜出来。她吃了一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贵州人都觉得辣。”
宋雅琪笑了:“武汉的辣跟你们贵州的辣不一样。你们是香辣,我们是麻辣。”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就像你们那边的酸汤鱼和我们那边的武昌鱼,都是鱼,不是一种东西。”
张曼又吃了一根,说虽然辣但停不下来。宋雅琪说这是周黑鸭的基本特性,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袋热干面的调料包,说哪天宿舍煮面给大家拌。
李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问我:“武汉来的人都带吃的?”
“可能就她带。陈可欣走的时候连水都没给我们留。”
“陈可欣是山西人。山西人走亲戚带醋。她跟我们不是亲戚。”
“两年室友还不是亲戚?”
李雯想了想:“也是。”
宋雅琪学的是新闻传播,跟陈可欣一个专业。她说她们系有个老师特别严,每次上课都点名,三次不到直接挂科。陈可欣在微信里发来贺电:“活该。我们这边也点名。”我说你们俩是互换生又不是逃犯,她说你不懂,这叫交换人生。
九月中旬,周然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她和那个辩论队学弟站在海边,她穿裙子,学弟穿白衬衫,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配文:“他让我把名字写在他手上。我说你有病。他说有。”
我在底下回:“所以这是答应了?”
她私聊我:“答应了。磨了他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但我一直没松口。他说你知道我每天在宿舍对着镜子练表白练了多少遍吗。我说那你怎么不说。他说——我在等你准备好。”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发了张自拍过来,短发染回黑色了,耳垂上多了一对小耳钉,“大三了。再不谈就大四了。大四要实习要找工作要考研,没时间。”
“你是因为没时间才答应的?”
“不是。是因为他站在海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然,我知道你怕我不够成熟。但我可以学。你教我。’”她停了一下,“林澈,他让我教他。不是嫌我不够成熟,是让我教他。”
“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这句话,想起去年冬天她在电话里哭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裹在被子里,说学长嫌她不够成熟。现在有人让她教他。
“那你就好好教。”
“必须的。”
十月,陈可欣在武汉过得风生水起。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堆照片:武大的樱花大道(虽然秋天没有樱花,但她拍了树)、户部巷的小吃摊、长江大桥的夜景。每张照片里都有她那张短发圆脸,笑得不比在学校的时候收敛,甚至更放肆了。有一张是她在黄鹤楼上比了个耶,配文:“古人西辞黄鹤楼,我去楼下吃豆皮。”
我在底下回:“豆皮好吃吗?”
她回:“比学校食堂的煎饼果子强一万倍。”
然后又说:“林澈,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外面的世界了。以前觉得我们学校挺好的,现在发现——也挺好的。但外面的更大。”
“所以你不会回来了?”
“想什么呢。我就交换一个学期。下学期就回来了。你帮我看着宋雅琪,别让她睡我的床。”
“她睡的是隔壁。”
“那就别让她碰我的多肉。”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它活过来了,在宋雅琪来之后被她施了什么魔法,居然从一坨褐色缩成的东西变成了淡绿色,边缘还冒出了一点嫩芽。我问宋雅琪怎么做到的,她说多肉不能天天浇水,一周一次,但要浇透。我说我们室友浇了两年都是随缘浇,她说随缘也行,但缘分到了要浇透。
张曼在旁边听到,说这句话可以写进街舞社的招新文案。宋雅琪说你们街舞社还招人吗,张曼说招,但前提是你能忍住不笑她跳得烂。宋雅琪说她会跳一点爵士。当天晚上两人在宿舍对着镜子比划了一小时,李雯在上铺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表情生无可恋。
十一月,陆深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
我说“很长”是相对他而言——以前从来不超过五个字。这条大概有一百多个字。内容是他在做的课题拿了学校一个什么奖,他作为本科生的身份参与了一篇顶会论文的 poster 环节,下个月要去上海开会。
配文:“第一次做 poster。导师说做得还行。”
底下沈晚棠第一个回:“何止还行!!你导师说话怎么跟当年的王国强一样!!”
陆深回:“王老师说话更简短。他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沈晚棠:“那你导师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陆深:“也是很好的意思。”
沈晚棠:“那你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陆深:“就是还行。”
沈晚棠:“你这个人。”
然后是周然:“陆神你要去上海开会了?本科就去开会了?”
陆深:“只是 poster。”
周然:“别谦虚了。你在我们班群发这个等于在说‘我拿奖了但我不想炫耀’。我们懂的。”
刘洋跟了一条:“陆神,你现在发朋友圈的字数已经超过高三一整年的总和了。”
赵宇:“而且还会用表情包了。上次在群里他发了一个狗的表情。”
陈思雨:“什么狗?我没看到!!”
赵宇:“就那个黄色的,歪头的。”
陈思雨:“那是柴犬。陆神会发柴犬表情包了?”
陆深回:“沈晚棠存的。我转发。”
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周然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洋说“完了,陆神被改造了”。陈思雨说“沈晚棠你教得好”。
沈晚棠回了个柴犬的表情包——跟陆深发的一模一样。
我私聊陆深:“恭喜。什么奖?”
他过了一会儿回:“本科生优秀科研项目。奖金三千。”
“不少了。”
“嗯。可以给她买条新裙子。”
“那个碎花的去年不是买过了?”
“那是去年。今年可以再买一条。”
“她说了要什么吗?”
“没说。我去问她。”
“别问。问了就不叫惊喜了。”
“那买什么颜色?”
“你闭着眼睛想到她穿什么最好看,就买那个颜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蓝色。”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这个人,进步了。去年他问我是“什么颜色”,今年他自己想出来了。
十一月下旬,张曼出了件事。
不是坏事。她参加的街舞社在省里的大学生街舞比赛中拿了个三等奖。奖状不大,A4纸塑封的那种,但她贴在床头,贴得比入党申请书还端正。宋雅琪说她在武汉也参加过街舞社团,但跳的是爵士,跟张曼的 hip-hop 不是一个路线。张曼说殊途同归,宋雅琪说那我下学期也加入你们社团,张曼说你先把这支舞学会了再说。
她放了一段音乐,两人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跳。李雯这回没戴耳机,而是把书放下,看她们跳了一会儿,说:“张曼,你跳得比去年好了。”
张曼停下来,擦了把汗:“真的假的?”
“真的。去年你跳的时候我感觉床在震。今年不震了。”
“那是因为我瘦了。”张曼笑了,“跳舞掉了十斤。比减肥药好使。”
宋雅琪在旁边喘气,说这支舞太难了,她以前跳爵士都是柔的,这个全是爆发力。张曼说跳舞就是把自己甩出去再收回来。宋雅琪说你这个描述像在讲哲学。张曼说不是哲学,是她腰伤好了之后想明白的——以前跳舞怕摔,收着跳,反而更容易受伤。后来不管了,放开了跳,摔就摔,结果反而进步了。
李雯推了推眼镜:“这确实是哲学。”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
沈晚棠发了一段视频——她和陆深在北大的未名湖边,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化了。镜头晃了一下,应该是她举着手机在拍。画面外传来陆深的声音:“你手不冷吗?”
“冷。”
“那还接。”
“因为好看。”镜头转向他——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正低头看着她没戴手套的手。然后他把自己手套摘下来一只,递过去。
“戴上。”
“那你呢?”
“我手放口袋里。”
视频到这儿结束。配文:“三年了。手套还是只带一只。”
底下评论炸了。
周然:“啊啊啊啊啊啊。”
陈思雨:“手套这个细节。你们高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沈晚棠回:“高三他没手套。他的手在教室里冻得通红,在草稿纸上给我画线圈。”
陈思雨:“现在呢?”
沈晚棠:“现在他会把手套让给我。进步了。”
刘洋:“陆神,你是我的榜样。”
陆深在底下回:“自己买一副。”
刘洋:“我不是说手套。我是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陆深:“?”
赵宇:“他是说你这个人。”
陆深:“?”
沈晚棠在底下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
十二月下旬,考研初试。
我们宿舍楼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大四的都去考试了,楼道里平时放歌的、打电话的、深夜还在走廊聊天的,全消失了。李雯说她明年也要考,现在就开始看目标院校的招生简章。张曼说不考研,准备直接找工作。宋雅琪说她才大三,不考虑这些,先把这个学期的课过了再说。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古代汉语的考研真题,看了两道题,然后合上了。
不是不想考。是还没想好。
手机震了一下。周然发来一条消息。
“林澈。你说考研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继续读书。”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继续读书?”
“因为不知道外面能干嘛。”
她发了个笑的表情:“我也是。辩论队里好几个大四的都考研了。他们说不想太早出社会。我说你们打辩论的时候不是挺社会的吗。他们说那不一样,辩论是假的,社会是真的。”
“你怎么回?”
“我说那我陪你们考。反正也不知道干嘛。”
“你陪考?”
“对。考不上拉倒。考上了就去读。”她停了一下,“学弟说他会等我。我说你等什么,我读研你也读研?他说不是,他等我毕业。不管我读到什么时候。”
“这人挺好的。”
“嗯。”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所以我不能辜负他。”
寒假回家,我坐的大巴在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
前面出了车祸。不是大事故,追尾,但交警封了一条车道,所有车像蜗牛一样往前挪。司机放了一路的《好运来》,说快过年了讨个吉利。车上有人跟着哼,有人皱着眉头看手机,有人睡着了脑袋歪在窗玻璃上。
我旁边坐了个高中生——校服是我高中那套,蓝白相间的。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物理题的讲解视频。播主画了个线圈,在上面标磁场方向,用手指比划着左手定则。高中生看得很认真,甚至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在学电磁感应?”
他抬头看我,有点惊讶:“嗯。你是——”
“我高三也是你们学校的。”我说,“这套校服我也穿过。”
“真的?你是哪一届的?”
“比你大三届。”
他想了想,然后眼睛亮了:“那你认识陆深吗?就是那个考了北大的。我们物理老师说他当年一模物理考了九十九。”
“他是我同桌。”
高中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真的假的?!你跟他坐一起?!”
“高三。同桌。”
“那他——是不是特别聪明?是不是不用听课都会?是不是那种——”
“他刷题到凌晨三点。”我打断他,“你刚才看的那个电磁感应题,他讲过不下五十遍。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把所有可能考到的题型全做过一遍。你看到的是他考九十九。我看到的是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冻红了还在草稿纸上画线圈。”
高中生安静下来。
“你同桌后来去哪了?”他问。
“北大。物理系。”
“还在读吗?”
“大三了。刚拿了本科生科研奖。下个月去上海开学术会议。”我停了一下,“他女朋友也在北京。北科大。”
“他还有女朋友?”高中生瞪大了眼睛。
“有。谈三年了。高三那会儿追的他——搬着凳子横跨半个教室,天天找他讲物理题。”我看着他的表情笑出来,“所以电磁感应学好很重要。不是为了考试。是万一哪天有人用这个借口来找你问题。”
高中生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线圈,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再听一遍。”
车慢慢往前挪。《好运来》放到了第五遍。窗外开始飘雪花,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我拿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消息。
“在高速上碰到一个你学弟。穿你同款校服。在看电磁感应。”
他过了一会儿回:“让他好好学。”
“我说了。”
“还有,”他又发来一条,“你没告诉他我刷题到凌晨三点是常态吧。”
“说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那段时间不太想回忆。”
“为什么?”
“太累了。”他停了一下,“但有沈晚棠在,所以也没那么累。”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巴终于开出了事故路段,速度提上来了。旁边的高中生还在看视频,嘴里念叨着左手定则。
我闭上眼睛。
高三那个冬天,教室里暖气不太热。陆深坐在我旁边,耳朵冻得通红,在草稿纸上画线圈。沈晚棠从前桌转过身来,把一盒热奶茶放在他桌上,说“顺便买的”。
三年了。
奶茶早就喝完了。
但草稿纸上的线圈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