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前,我在家多待了两天。
不是因为不想回学校。是因为我妈感冒了,我爸又出差,家里没人做饭。我煮了两天粥,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三顿,我妈说你别忙了,我说你先把药吃了再说这话。她吃了药,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你高三那会儿,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什么时候?”
“我忘了。好像是冬天。你爸出差,我发烧。你给我煮了碗面。鸡蛋煎糊了。”
“那碗面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糊的也吃了。”
我洗着碗没回头。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别的东西。
回学校那天,天气不太好。大巴在高速上遇到一段团雾,司机把速度降到四十码,车厢里没人说话。我旁边的座位空着,窗玻璃上全是水雾。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又擦掉了。
到宿舍的时候,陈可欣已经到了。她站在镜子前,头发又长了——不是留的,是懒得剪。她说寒假在家被她妈喂胖了五斤,牛仔裤扣不上,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始跑步。我说你去年也这么说的。她说今年是真的。我说你去年也说是真的。
李雯下午到。她家今年没人来送——她奶奶腿不好,不能爬六楼。她自己扛着行李箱上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下学期一定要申请调宿舍到一楼”。张曼最后一个到,这次她买了高铁票。她说寒假在奶茶店又打了一个月工,老板给她涨了时薪。
“多少?”
“从十一块涨到十三块。”
“那你现在时薪比我生活费都高。”
“那是因为你生活费太低。”
开学第二周,陆深发了一条朋友圈。不是论文,不是实验数据,是一本书的封面——《量子力学中的数学方法》,英文原版,大概有三指厚。配文:“这学期啃这本。”
沈晚棠在底下回:“加油。”
就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线,没有“你一定能行”之类的后缀。我盯着那个“加油”看了几秒,截图发给周然。
“你怎么看?”
“不太妙。”
“就少了个表情而已。”
“沈晚棠什么时候发过不带表情的评论?她连‘好的’都要加个波浪线。”
“也许她在忙。”
“也许。”周然回得很快,“但你有没有发现,从去年冬天开始,她的朋友圈越来越少,跟陆深的互动也越来越少。以前每条必赞,现在隔三差五才冒泡。以前群里提到陆深她第一个跳出来,现在有时候根本不接话。”
“异地一年半,正常吧。”
“不是正常不正常的问题。”周然发了一段语音,语气比平时严肃,“林澈,你还记得高三那会儿吗?她被老宋叫去谈话,回来眼睛是红的。当天下午自习课,她跟陆深在桌面上用小指相搭。全班都在看,他们没躲。”
“记得。”
“那个沈晚棠,跟现在的沈晚棠,不一样了。”
我没回。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三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沈晚棠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雪中的北科大校园,树枝被压弯了。一张是她和室友堆的雪人——胡萝卜鼻子,树枝胳膊,围了条红围巾。配文:“雪人比我高。”
她没提陆深。
但陆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发了一条——未名湖边的雪景,配文:“实验楼出来的路上。”也没提沈晚棠。
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场雪,各自发朋友圈,没有互动。
周然截图发给我,打了三个问号。
我回:“异地同城。”
“什么意思?”
“人在一起,时间不在一起。北京下雪了,他做实验到半夜,她在宿舍堆雪人。两个人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看的不是同一场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吴教授学的。他教古代汉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同地不同时,亦是远别’。我当时以为他在讲古文。”
“结果是在讲异地恋。”
“对。”
三月下旬,事情终于浮出水面。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震了。沈晚棠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听到她在哭。不是周然那种闷在被子里忍着的哭,是一种喘不上气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的哭。
“林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跟陆深吵架了。”
“怎么了?”
“他——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深吸了几口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他这学期接了一个新课题,导师带的,很重要。每天泡在实验室,回消息越来越慢,有时候我说了一堆,他回个‘嗯’。我说你能不能多陪我说说话,他说他实验到关键阶段了,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今天——今天是周五。我们说好周五晚上视频。我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他十一点十分才打过来。说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一直在查。”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她的声音忽然平了,“我只是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陆深,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她又开始哭了。
“林澈,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对不起’。就三个字。对不起。他不是说‘我记得’,不是说‘我怎么会忘’,不是说‘我马上过去找你’。他说对不起。”
“他可能在实验室太累了。”
“我知道他累。我一直都知道。从高三到现在,我都知道他很累。他搞竞赛累,他刷题累,他做实验累。我从来没拦着他。但他能不能——哪怕一次——把‘对不起’换成‘我想你’?”
窗外有人在放歌。是某栋宿舍楼传来的吉他声,唱的是《突然好想你》,跑调跑到了另一个调上。
“你跟他说过吗?”我问。
“说什么?”
“说你想要什么。不是等他主动。是直接告诉他——我需要你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她的声音变小了,“高三的时候,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开心,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知道我生理期是哪几天。他不用我说,他就知道。”
“那是高三。那时候你们每天坐在一起,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他看得到你的表情,听得见你的声音,闻得到你校服上的洗衣粉味。”我停了一下,“现在他只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字。”
沈晚棠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还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问。
“开学前。吃了顿饭。三个小时。”
“开学到现在多久了?”
“四周。”
“四周见一次面,平时靠文字和表情包维持感情。你觉得高三的陆深能靠这个谈恋爱吗?”
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戳中痛点之后的笑。
“他不能。他这个人连表情包都不会用。”
“所以不是他变了。是谈恋爱的方式变了。”
“那我该怎么办?”
“下周末去找他。别提前说。直接去。”
“万一他在做实验——”
“那就站在实验室门口等。等多久你自己定。但你要让他看到你。看到你本人。不是手机屏幕上的头像。”
四月第一个周末,沈晚棠去了北大。
她没有提前告诉陆深。她坐四号线转十号线,四十分钟,到北大东门。她在实验室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陆深五分钟后冲下来。穿着实验服,眼镜还没摘,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沈晚棠后来给我描述这个画面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眼镜歪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你长什么样’。”
“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我了。”她顿了一下,“林澈,他实验服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但我觉得比什么都好闻。”
那天他们在北大食堂吃了顿饭。陆深请的,用饭卡刷了四菜一汤。沈晚棠说北大的食堂比北科大的好吃,陆深说那是因为你今天饿了。她说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跟你一起吃。
走的时候,陆深送她到地铁站。她进站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入口处。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镜片反着路灯的光。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
晚上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北大食堂的照片——四菜一汤,两双筷子。配文:“他说这顿饭花了十八块五。我觉得值。”
陆深在底下回:“下次点贵的。”
沈晚棠:“你说的。”
陆深:“嗯。”
周然截图发给我:“好了。裂缝焊上了。”
“这么快?”
“因为她去找他了。不是等他来找她。”周然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林澈,你说谈恋爱是不是就是一门交通学?”
“什么意思?”
“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异地了要想办法见面,见面了要想办法不走。永远在计算距离和路线。”
“那你那个辩论队的学弟呢?”
“他啊,”她发了个笑脸,“他每天骑电动车从我宿舍楼下载我到教室。距离二百米。”
“那不是比走路还慢?”
“对。但我们可以多说三分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