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一周下了场雪。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楼下的树枝压着积雪,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傅时衍站在窗边看了会儿,转头跟我说“今天别开车了”,然后去厨房煮了两碗热汤面。
地铁站离小区不远,两个人踩着雪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梁。我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围巾把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棱角盖了大半,看着比平时好接近不少。
“你戴围巾挺好看的。”我说。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围巾下面露出一点耳朵尖。“冷就直说。”
“我不冷,就是夸你。”
他没接话,但步子放慢了半拍。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他把我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然后刷卡进站各自往不同方向去。我坐扶梯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对面站台了,背影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月中公司办了年度总结会,傅时衍上台做了个简短的发言,把全年的业绩回顾了一遍,重点提了几个关键项目。说到市场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我的位置,说了句“市场部今年的表现有目共睹”。底下赵洵侧过头来冲我挑了挑眉,小柯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星星。
散会之后我回办公室整理年终材料,周秘书推门进来递了个信封。我拆开看,是公司年度优秀管理者的一千块奖金和一张手写的贺卡,贺卡右下角签了傅时衍的名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签了个名,一个字都没多写。
晚上回家我把贺卡放在餐桌上,他做饭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夹了块排骨问他“贺卡上就签个名?”,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看着我。
“写什么?”
“别人都写几句话。”
“别人是别人。”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你还要我写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他这种风格从第一天到现在就没变过,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我把贺卡收进书房的抽屉里,放的时候看见书架最上层那个小盒子还在老位置。他收拾书房时放进去的那个,一直没动过。
圣诞节前一周宋晚组了个局,在她画廊里办了个小型圣诞聚会,喊了几个老朋友。傅时衍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没有他就订了。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比平时上班少了些严肃。宋晚的画廊里挂了暖色的小灯串,角落里摆了棵小圣诞树,桌上放了热红酒和姜饼。
韩叙来得最早,端着酒杯站在圣诞树旁边跟宋晚研究那棵树上的装饰球。傅时衍进去之后被他们拉去评理,说宋晚挂的球颜色太杂,韩叙说“你管人家怎么挂”。他站在那儿看了看那棵树,说了句“杂是杂了点,但挺热闹”。宋晚拍了他一下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端着热红酒站在旁边听他们斗嘴,傅时衍偶尔偏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旁边。聚到一半的时候宋晚拉着我去了画廊后头的小阳台,外面飘着小雪,她靠着栏杆看着我说了句“傅老二今年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他以前来我这儿从来不待超过一个小时,今天坐了两个钟头还没走。”宋晚端着酒杯晃了晃,“而且他刚才站那儿看那棵树的时候笑了。”
“他笑你也要管?”
宋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感慨。“你不懂,我认识他十几年,以前他一年笑不了几次。今年我见他笑的次数比前五年加起来都多。”
我没接话,端着酒杯喝了口热红酒。雪花飘在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画廊里面暖融融的光从小窗透出来照在宋晚脸上。她举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了句“好好待他”,然后转身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雪落在肩头化了变成一小片湿痕。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时衍正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就问了句“去哪儿了”。
“阳台,看雪。”
他往外看了一眼飘着的雪,然后转回来把手里的姜饼递给我。“宋晚烤的,不太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口,姜味混着肉桂的香气在嘴里漫开。他站在我旁边端着酒杯,画廊里的暖灯照着他侧脸,毛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子上挂着那条旧围巾的穗子。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安静地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