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忌日
傅时衍母亲忌日那天是周四。他提前跟公司说了那天不安排会议,我也把上午的工作压缩到前一天处理完。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我换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没扎,拎了个小包跟他出门。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往郊外走,路边的建筑逐渐稀疏,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柏树的路上。墓园大门是石砌的,门口两排松柏长得高大茂密,把上午的阳光挡了大半,走进去的时候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傅时衍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香烛和几样供品。他步子比平时慢,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拐了两个弯之后在一排墓碑前停下来。其中一块碑面上刻着“傅门陈氏之墓”,碑前摆了个石制香炉,里面有些旧香灰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了,结成硬块。
他蹲下来把布袋打开,拿了块布把碑面擦了擦,动作很轻很稳。然后把香烛插进香炉里点了,又一样一样把供品摆好。整个过程他一个人做完的,没让我帮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蹲在碑前的姿势肩膀微微缩着,后背弯出一道弧线。
香烛点好之后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站在碑前垂着手。我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并排对着那块碑。风吹过柏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站了大概几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碑上的人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妈,这是林盏。”就这么一句,然后他停住了。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他垂着眼看着碑面上那一行字,嘴唇抿着。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把我的手握住了。掌心相贴,他的手在风里吹得有点凉。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弯腰把香炉里快烧尽的香灰拨了拨,然后直起身来牵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慢,车窗降了一条缝,郊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位杆上,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过了很长一段沉默之后他开口。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读研。她生病的事家里一直瞒着我,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后来每年回来站一会儿,跟她说几句话。前几年说得少,就站着。”
“今天呢?”我问。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今天说得也少。”他顿了顿,“但她知道你了。”
我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车子驶出郊外那段僻静的路汇入主路,车流多起来,周围的声响重新灌入车厢。他单手打了把方向拐上高架,速度提上来,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
回市区之后他没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开到江边停了一会儿。江面上风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靠着车头站着看江面,我站在旁边。江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偶尔有货船拖着长长的波纹从远处驶过。
“以前忌日回去之后我就回公司加班。”他忽然说,“今天不想回。”
“那就不回。”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拨住,索性由着风去。我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舒展的眉骨,觉得今天的他跟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像是卸了什么东西之后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一些。
站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拉开车门,我坐进副驾的时候他把空调出风口调开对着我,自己把车窗降到底让江风灌进来。车发动之后他沿着江边的路慢慢开了一段,两边是低矮的防洪林和零星的观景台。他把音乐打开了,放的还是那首很慢的爵士乐,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流淌着。他跟着节奏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敲的节奏跟平时开会时思考的一模一样,但脸上的表情松得像另一个人。1
情绪拿捏得这么到位,谁能不觉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