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宋晚的画廊
杏仁饼吃完那包是周三下午的事。我坐在工位上翻邮箱的时候宋晚来了条语音,说画廊新到了一批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周五有个小范围的内部预展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回她说去,然后随手转发了条消息给傅时衍:周五晚上宋晚画廊有展,陪我去?
隔了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我定好时间把具体信息发过去,然后收到他最后一条回复:我开车。
周五下班前傅时衍提前收了电脑,我正好把最后一份归档文件保存完。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深灰薄外套,比白天的西装看着随意了不少。我关了电脑拿包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他按了B1之后电梯门合上。
"宋晚那画廊的东西你以前去看过?"我问。
"去过一次,开业的时候。后来她再邀我没去。"他顿了顿,"看不懂。"
我笑了:"你看不懂当代艺术?你平时看合同里的弯弯绕绕不是一眼就透了。"
"合同有逻辑,画没有。"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出,"有些画挂在墙上我看了十分钟也不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宋晚为此骂了我三回。"
画廊开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厂房改造的楼里,外墙刷了白色,门口挂了块不大的铁艺招牌写着"晚·空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些人,穿着都挺随性,端着酒杯在各幅画前停留。宋晚穿了件墨绿色丝绒裙子,头发剪短了刚到耳下,看见我们进来就举着酒杯过来了。
"稀客啊傅老二,"她跟傅时衍碰了下杯,"开张那年你来了之后就没再登过门,今天要不是林盏你能来?"
傅时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宋晚转而挽了我的胳膊往里带:"走,林盏我带你看几幅好的,别跟着他那审美浪费时间。"
画廊比我想象中大,分了好几个展区,墙上挂着不同风格的画作。宋晚带我看了几个年轻画家的作品,有一组水彩画的街景我很喜欢,色调偏灰蓝色却透着一股暖意。宋晚说那个画家画的是老城区清晨的巷子,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想起傅时衍带我去的那条老街和城墙顶上的风。
"喜欢这幅?"宋晚凑过来问。
"嗯,感觉像在哪见过。"
"他画的就是临市老城区的巷子,你上次出差的时候傅老二是不是带你去过?"
我偏头往画廊另一头看了一眼,傅时衍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双臂环在胸前皱着眉头。他看那幅画的表情跟平时看看不懂的合同时一模一样,眉头蹙着,嘴唇微微抿起一条线。旁边站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跟他解释什么,他听得一脸严肃,但嘴角偶尔抽一下,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更困惑了。
"你不管管他?"宋晚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那幅画是我们这次展的主打作品,作者就在旁边给他讲理念呢。"
"让他听听也好,下次再来的时候不至于被艺术家本人气走。"我端着酒杯笑了。
宋晚看着他的方向忽然说了句正经的:"林盏,他跟你在一起之后变了很多。前几年我来找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问十句答一句,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松过。现在你看他站那儿皱眉头的样子——眉头还是皱的,但整个人是开的,从肩膀到脚尖都松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宋晚眼睛:"我知道。"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拍我肩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端着酒杯沿着展厅慢慢走,转了一圈之后在靠里的角落看到那幅水彩街景旁边立了个"已售"的牌子,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圈没找到宋晚。
傅时衍不知什么时候从那幅抽象画前面离开了,正站在展厅另一头的书架前面翻一本画册。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合上画册回头看我:"看完了?"
"嗯。那幅水彩画被人买了。"
他把画册放回书架,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空酒杯:"还喝不喝?我去给你倒。"
"不喝了,走吧。"
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宋晚正在跟人说话,看见我们要走冲我摆了摆手说下次再来。我点头应了推门出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的花香。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我左边,步子配合着我的速度放慢了半拍。
"你刚才在那幅抽象画前面站了十几分钟,"我偏头看他,"看懂了?"
"那个画家跟我讲了十五分钟的创作理念,"他说,声音平平的,"我在想他说的那些跟我签合同的时候对方跟我画饼的逻辑有什么区别。"
我笑出声来:"那你听出区别了吗?"
"画饼是空的,他那个理念至少里面有东西。"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又放回去,"虽然我还是没看明白那幅画的构图。"
回程他开车的时候放了首很慢的爵士乐,我靠着车窗看街景掠过。经过一段沿江路的时候江面的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他车速放缓了些,我转头看他侧脸被路灯和江面反光交替照亮。
"宋晚说那幅水彩画卖出去了?"他忽然开口。
"嗯,挺好的,那个画家画得确实不错。"
他没再接话,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拇指在皮革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到家之后我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他去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了个扁平的纸袋放在我面前。我放下手机拆开纸袋,里面是那幅水彩街景,已经装好了画框,灰蓝色的晨光里老城区的青瓦屋顶和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条纤毫毕现。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看着挺平淡的,但耳根那层淡淡的粉在灯光下遮不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跟宋晚说话的时候。"他顿了顿,"你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将近七分钟,我觉得你喜欢。"
我捧着那幅画框看了又看,灰蓝色的画面里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晨光刚刚漫过屋顶还没有铺到地面,檐角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成温柔的边缘。我把画框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踮脚把手臂环上他的后颈。
他低头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闭着眼说了句"谢谢",他的嘴唇在我眉骨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稳,像往水里投了颗小石子之后荡开的涟漪。
"挂卧室床头?"他问。
"嗯,挂你那边床头墙上。"我睁开眼,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这样你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临市的巷子。"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翘起来,眼尾那一点点细纹在灯光下温柔地展开了。我抱着画框往卧室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去买个挂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