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菜馆

第26章 粤菜馆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先走出去，我追了他半步并肩。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发出白冷的光，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手肘碰着他的手臂，他没躲也没侧身，就那么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窄了半拳。

车上了路之后他打了把方向往东边拐，我靠着车窗看街景往后退。他在红灯前停了车，偏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等你告诉我为什么清了两次嗓子。"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时候嘴角那条线轻微地扯了一下，很快又被压回去。"你赢了那场竞标我兴奋，不行？"

"你兴奋的时候会干咳，不会清嗓子。"我侧过身面对他，"你清嗓子是紧张。你紧张什么？"

他没接话。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式骑楼，一楼开了些小铺子，卖糖水卖烧腊卖干货，暖黄色的灯光从铺子里透出来洒在路面上。他在一家门面不大的粤菜馆门口停了车，熄了火却坐着没动。

"这家店，"他终于开口，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我本科的时候来过一次。那回跟导师吵架心情不好，一个人坐角落点了四个菜吃完了。"

我看着他。他手指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腿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那家店的招牌上。招牌红底金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门口的灯箱有一根灯管灭了。

"后来再没来过？"我问。

"没来过。"他转头看我，车内的光线暗，他眼里的光比夜色亮一些，"今天带你来。"

我解了安全带倾身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他偏头的时候鼻梁蹭过我的鼻尖，呼吸交错了一下就分开。然后两个人同时推开车门下去，踩着巷子里的青石板往店门口走。

店里比我想象中大，一楼散台摆了十几张圆桌，坐了大半的客人。跑堂的师傅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我们上了二楼靠窗的卡座，窗外能看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对面糖水铺亮着的灯。傅时衍接过菜单没翻，直接报了几个菜名，跑堂的记了去下单。

"你记得菜单？"我端着热茶抿了一口。

"记得那四个菜。"他把茶壶盖掀开看了一眼水色又盖上，"等会儿尝尝看，跟当年比变了没。"

菜陆陆续续上来，清蒸鲈鱼、豉汁排骨、白灼菜心和一煲老火汤。他夹了块鱼腹肉放在我碗里，自己夹了块鱼背，低头慢慢嚼。我尝了一口，鱼肉鲜嫩火候正好，豉汁排骨也是软烂入味。傅时衍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我看他嚼着的样子，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一点松散的东西漫出来。

"跟当年比变了没？"我问。

他咽下去之后想了想："排骨的豉汁比以前淡了一点，鱼还是那个味。"

"你还能吃出来豉汁淡了？"

"那回心情不好，味觉比平时敏感。"他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嚼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翘，"现在心情好，什么味都是正的。"

我端着茶杯笑了。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粤菜馆的暖黄灯光铺在桌面上，把两个人对面放着的菜碟碗筷都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他在柜台前结账，我站在门口等。跑堂师傅用粤语跟他聊了两句什么，他回了一句带粤语腔调的短句，师傅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后生仔有心"。他从柜台转身出来走向我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白纸包着的，用细麻绳打了个十字结。

"什么？"我接过那个小纸包。

"杏仁饼，这家的招牌。他说打包了让我带走。"他推开门让我先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老巷子的潮湿气息，街口卖糖水的那家铺子还亮着灯。

我拎着那包杏仁饼走在他旁边，纸包隔着包装纸能摸出里面饼块硬挺的棱角。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两个人走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青石板的路面被夜露润得微微反光。快走到停车的位置时傅时衍的步子慢了半拍，我侧头看他，他正看着街对面一个关着门的旧书店，门板紧闭，上面贴了张"招租"的告示。

"那家书店以前我常去。"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板，又转回来看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但刚才那半拍停顿留在我的脑海里。

回程的路上他打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把电台的声音吹得时断时续。我靠着椅背把手里那包杏仁饼拆开了一层纸，饼的香甜味飘出来混在夜风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泡茶配着吃。"他说。

"回去泡你那个桂花白茶？"

"嗯。"

我重新把纸包包好放回膝盖上，转头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搁在档位杆上的手指，他翻过掌心把我的手握住了，拇指在我虎口上轻轻蹭了蹭。

回家之后他烧了水泡茶，我把杏仁饼拆开码在碟子里。两个人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对着窗外的城市夜色喝茶吃饼，桂花白茶的香气混着杏仁饼的甜味飘在客厅里。他靠坐在沙发边沿，我靠着他的腿坐在地毯上，他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我肩头轻轻揉着。

"今天投标讲得不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预演的时候还稳。"

"你坐在第二排一直盯着我看，我不稳也得稳。"

搭在肩头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来，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下次还让你上去讲。"

我仰起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鼻尖。我伸手碰了碰他下颌上那颗小痣，指腹摸到一点微微凸起的弧度。他垂眼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了道淡影，那两排影子轻轻颤了一下。

"傅时衍，"我仰着脸说，"以后每次投标前我紧张，你都像昨晚那样抱我一下就行。"

他没说话。但他俯身下来在我额头落了个吻，嘴唇碰着皮肤停了好几秒才离开。那几秒里整个客厅安静极了，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空中慢慢升腾，窗台上那两朵仙人掌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