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
从温氏大厦出来之后傅时衍把车开到了江边。他没解释为什么绕路,我也没问,就靠着副驾窗户看江面上慢悠悠行驶的货船。太阳快要落山了,水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的桥影横跨在江面上像一道灰色的刻度线。
他把车停在江堤旁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往后靠了靠。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拧开车载音响,低沉的钢琴曲流出来填满了密闭的空间。
"你刚才坐那儿的时候紧张吗?"他偏头看我。
"不紧张,"我侧过身面对他,"我就是看你跟温父说话的时候,那种滴水不漏的劲儿,感觉你在商场上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跟我说话会在句尾留空,那种等别人接话的留白。刚才你说每一句话都是堵死了对方下文的节奏,一句一句全钉死的。"
他听了没接话,只是看着我。车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暗金色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伸过手来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指腹从颧骨滑到耳垂,动作很轻。
"观察这么细?"他问。
"职业病。"
他嘴角动了一下,手从脸颊滑到我后颈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过去。我隔着中控台凑过去,鼻尖撞上他下巴。他低头吻住我的时候那只手还扣在我后颈,掌心贴着颈椎最后那截骨头的弧度,拇指一下下蹭着耳后那块皮肤。
钢琴曲播完换了首旋律轻快的,我的后背抵在副驾的门把手上有点硌,但没动。他亲得比之前几次都慢,嘴唇碾过唇瓣又分开,再贴上来的时候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上唇边缘。我抬手攥住了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指节收紧的时候听见他呼吸顿了一拍。
分开之后两个人都有些喘。我靠回副驾座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车窗玻璃,他伸手过来垫了一下,掌心贴着我后脑勺的位置,又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下次换个大点的地方。"他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耳朵根红了。
回家之后他把外套挂好进厨房煮面,我窝在沙发上翻手机。过了会儿宋晚发来条消息:听说你今天跟着傅老二去温家了?战况如何?
我回:平手。他没输对面也没赢。
宋晚秒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句:他那个性格,能让你跟着去这种场合,说明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以前这种事他都是一个人扛着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她:我知道。
宋晚又回:不过他爸那边估计要坐不住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厨房里传来傅时衍喊吃饭的声音。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走过去,两碗面条摆在桌上,他这碗加了辣我那份没加,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还是没忍住:"你爸那边……会不会找你?"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宋晚跟你说的?"
"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爸那边我处理。他要是找你说什么,你不用理他,直接告诉我。"
"他要是直接来公司呢?"
"我让保安拦着。"
我笑了:"拦你自己亲爹?"
他把碗里的辣油搅了搅,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沉了半度:"他要是对你不客气,我连亲爹也不让进。"
我没再往下问了。低头吃面的时候心里转着宋晚那句话,温家的事才刚刚摆平,他父亲那边恐怕确实不会坐视不理。我把面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心的黄淌在面条上。
周五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汇报材料,周秘书忽然走过来说前台有人找。我问谁,她表情有些微妙地推了推眼镜:"说是傅总的父亲。"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桌腿。稳了稳呼吸往外走,电梯下行的时候对着金属面板整了整领口和头发。前台接待区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之间跟傅时衍有七分像,但气质比他多了些世故圆融的味道。
"林小姐?"他站起来冲我笑了笑,笑得客气,但那双眼睛跟傅时衍一样深,里面的内容看不透。
"傅叔叔好。"我伸手跟他握了握,他掌心干燥温热,握手力道适中,挑不出毛病。
"时衍跟我提起过你,"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先落了座,"一直没机会见见,今天路过公司就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我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了。前台小姑娘端了茶过来我接过去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谢谢。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林小姐在时衍身边多久了?"
"快七个月了。"
"七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茶杯壁上敲了一下,"听说你工作能力很强,时衍对你评价很高。"
"谢谢傅叔叔夸奖。"
他笑了笑,那个笑跟他儿子不一样。傅时衍的笑是闷在里面的偶尔才露一点光,他这个笑敞亮但带着试探的意味,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边缘。
"年轻人谈恋爱是好事,我不反对。不过林小姐也知道,时衍这个位置,他身边的人、他处的对象,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公司的形象和股东的信心。我作为父亲总要替他把把关,您说是不是?"
我心口那根弦绷了一下。把关。这两个字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你够不够格"。但我面上没动,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沿遮了半张脸,落下的时候我冲他笑了笑。
"傅叔叔说得对。不过时衍选谁当对象、跟谁在一起,他自己心里有数。我有没有资格站在他旁边,看他平时把谁带在身边就知道了。您说是吧?"
他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那层试探的味道收了些进去。
"林小姐说话挺利索。"他说。
"跟时衍学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下摆,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傅时衍看我的时候不一样,傅时衍看我是暖的,他这个眼神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就是纯粹的评估和打量,像在看一份合同的条款。
"那下次家里吃饭,林小姐一起来吧。"
他走了之后我在前台站了将近一分钟。心跳平复之后我转身往电梯走,回了二十八楼推开傅时衍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放下手机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
"我爸来了?"
"来了,又走了。"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我伸手把他眉心的褶子按平了,仰着脸冲他笑:"别紧张,我又没吃亏。你爸说下次家里吃饭让我去,你准备准备。"
他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三下。那三下蹭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像底下烧着火上面盖了层薄冰。
"他要是让你不舒服,饭可以不去。"
"去,"我踮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我连你这种闷骚都拿下了,还怕见家长?"
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终于翘起来,那个弧度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跟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刚冒出来的第二朵小花苞同时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