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

第21章 温家

傅时衍说到做到，并购案签完的那个周一晚上他准时六点收了电脑。我从工位上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推门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换了一条银灰色的，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走了。"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关了电脑拿了包跟上他。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伸手按了B1，我靠着轿厢壁看他，他转过头来跟我的视线碰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今天准时下班的样子。"我歪了歪头，"挺帅的。"

他没应声，但我注意到他按电梯钮的手指收了回去揣进了裤袋里。地下停车场光线偏暗，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带我找到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侧过身等我先上。弯腰钻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我后背虚扶了一下，隔着外套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我后背那块皮肤还是热了。

晚饭订在江边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碎金。他帮我拉开了椅子，落座之后侍者递来酒单，他点了杯红酒给我要了杯果汁。我端起果汁杯看他跟侍者说话的样子，他点菜的时候不翻菜单直接报了菜名，应该是提前研究过了。

"你订位子的时候就想好点什么了？"我放下果汁杯问他。

"问过宋晚，"他说，"她说这家店的牛排和鹅肝不错。"

"你问宋晚？她跟这店什么关系？"

"老板是她朋友。"

我笑了："你为了请我吃饭还动用了朋友圈？"

他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垂着眼整理餐巾角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一抬头就压平了。"少说话多吃菜。"

前菜上来的时候他把我那份的沙拉汁换成了油醋汁，因为我说过不喜欢千岛酱的甜腻。我切着鹅肝问他并购案签完之后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好，但说话的时候眉头确实比之前那两周松开了不少。江景在窗外铺开，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在水面晃成流动的光斑，他偶尔偏头往窗外看一眼又转回来，视线落在我脸上。

主菜刚上到一半，他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动作很快，但声音压得很低："喂。"

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我现在不在公司。明天再说。"

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刀叉切牛排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我看着他，他感觉到了抬眼看我，嘴角扯了一下："没事，公司的事。"

"你切牛排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倍。"我用叉子点了点他盘子边缘，"什么事让你连吃饭都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口。"温家那边的人，约明天见面。"

温家。这两个字我听过，上次年会之前他打电话争执就是跟温家有关。那次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好，我在茶水间给他泡了桂花白茶，他喝完才松了眉头。

"什么事？"我放下叉子，声音压平了。

"去年联姻的事没成之后他们一直在周旋，这次拿了块地想跟傅氏合作开发。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就是想借这块地跟我们绑在一起，好把那层关系续上。"

"联姻的事你不是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不代表他们死心。"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这个项目本身有利润，但我接手的话就会让他们觉得还有机会攀上关系。"

我看着他，窗外江面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游移。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你不想接这个项目。"

"利润可观。"

"但你觉得麻烦。"

他没否认。我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心里翻来覆去地转。温家大小姐去年找他联姻的事我知道，傅时衍当面撕了婚约的事宋晚喝酒的时候也提过。现在这块地像根绳子又抛过来了，他要是接就等于让温家觉得还有戏，不接就是明摆着跟温家撕破脸。

"明天几点见面？"我问。

"下午三点。"

"我跟你去。"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我拿起叉子把他盘子里切好的牛排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说话："谈判这种事你一个人去他们肯定轮番施压。我在旁边坐着，他们说话总会顾忌有外人。"

他看着我，江面的光影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缓缓流动。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上来，跟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是那种彻底松开之后的、松弛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

"林盏，"他说，"你在帮我出头？"

"我在帮我男朋友扫清障碍。"我又叉了他一块牛排，"赶紧吃，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跟着他进了温氏的会客室。温家来了三个人，温父坐在主位，旁边坐了他女儿温雨薇——那个曾经被安排跟傅时衍联姻的女人，另一边是个中年经理人。

温父站起来跟傅时衍握手的时候笑得热络，但目光扫过我时明显顿了一下。温雨薇坐在旁边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神算不上热络。

寒暄过后傅时衍把项目方案摊开在桌面上，开始谈合作框架。他说话的时候我坐在他侧后方安静听着，偶尔他停下来示意我递一份补充材料，我就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每次我动作的时候温雨薇的目光都会落在我身上，我没躲也没回应，只专心看着面前的记录本。

谈判进行到一半，温父忽然拐了个弯："时衍啊，上次家里那顿饭你没来，你父亲还念叨呢。两家老人年纪都大了，该多走动走动。"

傅时衍把手中的钢笔搁下了。搁笔的动作不重，但桌面上的纸页轻轻震了一下。

"温叔叔，"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我今天来谈地的事。老人家走动的事我这边安排不便，您直接跟我父亲联系就好。"

温父的笑脸僵了一瞬。温雨薇低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杯沿遮住她大半表情。旁边的经理人打了个圆场把话题拉回项目上，剩下半场谈判的氛围微妙但总算走完了流程。

散场的时候温父送到门口，握手的时候力道比来时轻了三分。温雨薇站在旁边没送出来，但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林小姐很能干。"

我偏头冲她笑了笑："温小姐过奖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车厢里只有我和傅时衍两个人。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下眼又睁开，肩膀的线条比进去时松了些。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翻掌把我的手握住了。

"你刚才在我提到温家的时候是不是笑了？"他低头看我的手。

"没有。"

"我看见了。嘴角弯了零点五秒。"

我靠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电梯到一楼叮地打开门，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傍晚的阳光从大厦的玻璃幕墙透进来铺了一地金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一路延伸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