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

第20章 吵架

出差回来之后日子好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周一一早照例送咖啡进他办公室，他面前已经摊了一摞新签的合同，钢笔搁在手边，墨水盖子都忘了拧。我放下杯子顺手帮他拧上，他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

"昨晚几点睡的？"我看他眼底那层青灰比上周重了。

"一点多。"

"一点多是多多少？"

"一点四十。"

我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背后传来他翻文件的声响，纸页摩擦的声音里夹了句很轻的"多管闲事"，但尾音没压住，更像是随口哼出来的。

这种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他好像签了什么大的并购案，整个人扎进合同堆里出不来。我每天泡茶送进去的时候他基本都在打电话或者翻文件，有时候我站在旁边等他把签好的文件递出来，他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快速收回视线继续忙，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太短了抓不住。

转折发生在周四晚上。我做好饭摆上桌等了他快一个小时，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后来他回了条消息说在开会，让我先吃。我看着桌上两碗面慢慢坨成一坨，拿起筷子自己吃了半碗把剩下半碗倒进垃圾桶。

他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开门进来换了鞋就往书房走。我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见他脚步声经过客厅门口没有停。

"傅时衍。"我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我，表情有些疲惫，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怎么了？"

"你晚饭吃了没？"

他想了想，那个延迟的幅度说明他确实忘了这回事。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留的那份饭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碗筷摆好。

"过来吃。"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吃，他很安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精力已经透支到连吃饭都得调动额外的力气。

"这个并购案还要忙多久？"我问。

"大概还有两周。"

"两周都这样？"

他筷子停了停："项目落地了就好。"

"落地了之后呢？下一个项目呢？"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声音压平了，"傅时衍，你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也往书房跑，我们是住在一起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他抬眼看我，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响。"林盏，我现在手上这个项目很重要，等忙完这一段……"

"每次都是等忙完这一段。"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放进水槽，"上次出差之前你也这么说，结果回来之后比出差之前还忙。"

水龙头打开哗哗冲碗，我没回头。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响了一下。他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洗碗的流水声盖住了大半他的声音。

"你在生气。"

"没有。"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就是觉得你再这么熬下去，胃病犯了进医院别指望我去照顾你。"

"林盏。"

"碗洗好了你自己晾。"我擦了擦手转身经过他身边往卧室走。经过的时候他伸手要碰我的手腕，我侧了下身避开了。没甩开，但我避开的动作他感觉到了。

卧室门没关，我换了睡衣躺床上翻手机。过了几分钟他走进来站在床边，我背对着他没翻过来。床垫微微陷了一块，他坐在了床沿上。

"林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不睡你能睡好，等我忙完这两天……"

"你昨天说忙完这两天，前天也说忙完这两天。"我转过身来看他。他坐在背光的方向，面容在昏暗中轮廓模糊，只看得见眼里两点微弱的光。

"到底还要几天？你告诉我个准数。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你说出来我就等你。你不能天天让我做好饭等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等回来的时候饭菜都凉了你还跟我说'你先吃'。"

他没说话。沉默在卧室里蔓延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我从没见过他这个姿势，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傅时衍？"我坐起来。

他手掌从脸上拿开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三天。最迟下周一这个项目签完，后面我把时间挪开。"

"你确定？"

"确定。"他伸手过来，这次我没躲。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指节。"对不起，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我不需要对不起。"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我只需要一个能一块儿吃饭的男朋友，不是一个住在书房里的工作机器。"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要笑不笑的弧度。他俯身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我的皮肤停了两秒才离开。"下周带你去吃饭，你想去哪家都行。"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从中间线往他那边挪了半尺。他躺下来之后我侧过身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他手臂的肌肉在我腰侧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闭眼，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我穿着睡衣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灶台前煎蛋，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三明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醒了？面还是粥？"

"面。"

他转身去开火煮水下面条，动作利落。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早饭的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锅里冒着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往面碗里加了个煎蛋端过来放在桌上，筷子摆好。

"吃吧。"他说。

我坐下来夹了口面，是鸡汤底，鲜香暖胃。他坐在对面喝牛奶，低头看手机上的邮件，偶尔抬眼看一下我吃面的进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的碗沿上跳了跳。

我嚼着面条含混地说了句："傅总，以后吵架能不能都按这个流程来。"

他放下牛奶杯，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什么流程？"

"吵完第二天做早饭。"我吸了根面条进嘴里，"这样我下次还愿意跟你吵。"

他把煎蛋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在晨光里投了很淡的影。什么也没说，但耳根那片颜色暴露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