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街
周五上午看完了原料库,合作方的人送我们到工厂门口。傅时衍跟负责人握了手道别,上车之后发动引擎却没有直接往高速方向开。他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岔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老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了大半天空。
"去哪?"我放下手机看窗外。
"说过带你走走。"他车速放慢了些,街边的店铺从新建的工业区建筑变成了两三层的老式楼房,墙面刷了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条步行街入口。他熄火下车绕过车头帮我开了门,我跳下来环顾四周。这条街不宽,铺了青灰色的石板,两边开着些小铺子——卖手工糕点的、卖竹编制品的、有家店面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老茶庄"。午后的阳光被街两旁的梧桐叶筛过,在地上投了碎碎的光斑。
"以前在这儿念书的时候常来,"他锁了车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这条街几十年没怎么变。"
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踩着青石板一格一格往前走。路过那家茶庄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木架子上摆着些铁罐和竹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他没进去,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你大学在这座城市念的?"我问。
"嗯,本科在临大。"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老校区在那边,现在搬了新址。"
"毕业之后还回来过吗?"
"回来的次数不多。"他停在一家卖糖画的铺子前,盯着小摊上插着的一个凤凰图案看了两秒。摊主是个老爷子,见有人停下来了抬头招呼了一声:"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一个?画什么图样都行。"
傅时衍偏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肩膀笼在暖色调里。我站在他旁边冲老爷子笑了笑:"给他画一个吧,画条鱼。"
"好嘞。"老爷子拿了铜勺舀了糖稀在铁板上画起来,手腕翻转间一条鱼很快成型了,尾巴翘着鳞片分明。傅时衍付了钱接过那根糖画递到我手里,鱼眼睛的位置点了两粒芝麻,活灵活现的。
"怎么想到画鱼?"他边往前走边问。
"你属什么?"
"龙。"
"龙吃鱼。"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我。我正把糖画的鱼尾巴掰下来咔嚓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冲他含混地眨了眨眼。他没说什么继续走了,但我看见他低头时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
老街走到尽头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面是一段老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垒得整整齐齐,墙根长了些青苔。城墙旁边有条台阶通上去,傅时衍走台阶的时候步子稳,我跟在后面踩着他上一级留下的阴影。
上了城墙顶视野很好,一边是老城区的青瓦屋顶连成片,另一边能看到新区的高楼轮廓。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花草的气息,城墙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对遛狗的老夫妇。
我站在城墙边手扶着垛口往下看,老城区纵横的巷子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去。傅时衍站在我旁边,手臂搭在城墙的青砖上,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你以前常来这儿?"我转头问他。
"不高兴的时候来。"他望着远方说,"本科那几年,有段时间什么事都不顺,晚上一个人走这条街,走到城墙顶上坐到天亮。"
我听了没说话,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城墙上。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我侧头看他的侧脸,他望着老城区的方向眼神有些远,像是透过那些青瓦屋顶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现在不高兴的时候还来吗?"我问。
他转过头来,视线从远方收回到我脸上。距离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远处天空的灰色和我的脸。
"现在不需要了。"他说。
我伸手勾住他搭在城墙上的手指,他顺势把我的手握住了,拇指在我指节上来回摩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翻得沙沙响。
从城墙下来之后他带我去吃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门面不大但门口排了队。我们要了两个位置坐在角落,他点了几个家常菜,味道确实很好,比昨晚酒店茶餐厅的云吞面还好吃。我连吃了两碗米饭,他把我够不着的那盘炒青菜换到我面前。
"你这几年在外面吃饭,难得吃顿家常的?"我夹了块红烧肉问他。
"忙起来就随便应付,"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出差有应酬就吃得油腻,不出差的时候自己下面条。"
"难怪胃不好。"
他没反驳,端起茶杯喝了口。
回程的高速上车少,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铺了满车厢金红色。我靠着椅背有些困,迷迷糊糊听见他调低了音乐声。方向盘上他握着的手指偶尔动一下,我半睁开眼看见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林盏。"他忽然开口。
"嗯?"我醒了大半转头看他。
他开着车没转头,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夕阳的光在他脸上流动,从额头滑到下颔。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下次出差还带你出来。"
"去哪里?"
"去远点的地方。你想去的都行。"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把手伸过去放在中控台旁边。他伸手过来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然后收回去握方向盘。那个触碰短得像个错觉,但我掌心里的温度持续了很久。
到家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我推着行李箱进电梯,他站在后面按了十六楼。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进了家门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开始往外拿东西。洗好的睡衣、毛巾、还有在老街买了包桂花糕。我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傅时衍已经拆了包装拿出一块在吃。
"好吃吗?"我端着水杯凑过去。
他把剩下半块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他低头看我嚼的时候嘴角有点微微翘着,手里的桂花糕碎屑沾在指腹上,我伸手帮他擦了擦。
"傅时衍,"我把他手指上的碎屑抹干净了,抬眼看他,"你今天带我去老街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让你看看我以前待过的地方。"
"就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道浅浅的影。然后他低头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还想以后每个想去的地方都跟你一起。"他的声音贴着我嘴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