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

第18章 生产线

周四早上八点五十我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傅时衍已经在了。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面前放了杯咖啡，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早餐吃了？"

"酒店自助吃了点。"我走到他旁边，"走吧。"

合作方的工厂在郊区，车程四十分钟。他今天自己开车，我坐副驾把路线导进手机里，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导航线没说什么，单手打了把方向出酒店。

生产线在开发区一个标准厂房里，规模不大但设备看着挺新。傅时衍换上访客马甲跟着工厂负责人进了车间，我跟在后面拿着记录本。生产线上的机械臂有节奏地运作着，传送带上一排排产品半成品缓缓移动，工厂负责人边走边介绍工艺流程。

傅时衍走得很慢，每个工位都停下来观察。他会伸手拿起半成品对着灯光看接缝处，也会站在质检台旁边看工人操作的整个流程。我站在他侧后方记要点，偶尔他低声问我"这个之前的样品报告里提过吗"，我翻备忘录对照着答。

走到生产线末端包装区的时候，他停在一个女工面前看了很久。那个女工正在做最后的成品检查，把每一个产品拿起来翻转两圈再放回去，动作快且熟练。傅时衍站在旁边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问我："这条线一天产量多少？"

"按上个季度的报告，单班产能是两千四百件。"

"现在实际走的速度比那个数慢，"他指了指传送带上的间隔，"流水节拍放慢了大概百分之八。包装区卡了。"

我没看出节拍的差别，但他说完我再仔细看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传送带的速度比之前走动的频率慢了那么一点。他在工厂负责人走过来的间隙低声跟我说了句："记下来，回去查一下这个月设备维护记录。"

我点头在笔记本上做了标注。他往前走的时候我跟上去，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个数字。百分之八的节拍差，他站了两分钟就看出来了。

中午在工厂食堂吃饭，负责人安排了个小包间。饭菜是大锅菜的风格但味道还行，傅时衍夹了块红烧肉吃了半口又夹了块青菜配着。我坐在他旁边扒饭，他用公筷给我夹了块排骨，低声说："这个还行。"

"你光吃青菜不饿？"我把排骨夹进嘴里嚼了嚼。

"胃不好，油腻的吃多了不舒服。"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他："你胃不好？之前怎么没说过。"

"没什么大事。"他把青菜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慢条斯理。

我把他面前那盘清炒时蔬换了位置放到他手边，又把红烧肉和炸物那两盘往远处推了推。他看了我的动作一眼没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接下来夹菜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清炒的笋片。

下午继续看生产线，后半程主要看成品库和质检实验室。傅时衍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跟质检主管讨论抽检标准和设备精度。我坐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等他，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秘书发来的邮件确认下周行程。我回复完的时候抬头看见他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了份检测报告。

"谈完了？"我站起来。

"嗯，他们的质控流程有个漏洞，"他把报告递给我，"回酒店我写个修改建议，你整理成邮件发给对方。"

"好。"

回程的路上他开车间隙看了我一眼："今天累不累？"

"不累，比在公司坐一天有意思。"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你高中理科生吧？那些机械参数你看一眼就能推流程问题。"

他单手打了把方向拐弯："大学念的工科。"

"工科？你学什么专业？"

"机械自动化。"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傅时衍你学机械的，结果当了上市公司总裁？跨度够大的。"

"中途转了个金融硕士。"他语气很平，"不想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

"那你现在跟图纸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只不过换成合同了。"我伸手碰了碰他搁在档位杆上的手指，"还是机械思维，看实物比看报表准。"

他没应声但手指翻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又收回去了。车窗外是郊区的公路，两边种了成排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晚上回酒店之后我洗完澡趴在床上整理白天的记录，手机响了一声备注"傅"发来的消息：门没锁，过来。

我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推门进了他房间。他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打字，面前摊着那份质控报告。看见我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沙发，我坐过去蜷着腿靠在他肩膀上。

"你写，我看看。"

他把电脑屏幕偏过来一些，我靠着他肩膀看他打字。他写建议的措辞很精准，每个问题后面跟两条解决方案，一条短期内可执行的一条长期改进路径。我出声念了几行，觉得他的文字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不留多余的东西。

"第三点这里，"我伸手指了指屏幕，"改建议之前先肯定一下对方现有流程里做得好的地方，不然全篇挑刺对方看了不舒服。"

他手指停了停，偏头看了我一眼。很近，近到我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跟我用的是同款。他点了点头把光标移回去改了几行，加了句开头肯定的描述。

写完之后我帮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合上电脑放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陷了陷。我顺势也靠过去，两个人挤在单人沙发上，他一只手臂搭在我肩后，指尖碰着我耳垂下方那块皮肤。

"傅时衍，"我在他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你这次出差说是带我走走，结果两天都泡在工厂里了。"

他手指在我耳垂上蹭了一下："明天下午没事，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发顶，"现在回去睡觉，明天九点还有半天要看原料库。"

我从他肩膀上爬起来的时候趿拉拖鞋没找着，他弯腰从沙发底下帮我捞出来摆在脚边。我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里冲我摆了摆手。

"傅总晚安。"

"嗯。睡前把空调调高两度。"

我拉上门的时候笑出了声，走廊里地毯厚听不见脚步，但我的拖鞋踩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