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周五下午把团建通知发到全员邮箱的时候,我正在给傅时衍整理下个月的差旅报销单。点开邮件扫了一眼,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在郊区的温泉度假村,项目是烧烤加篝火晚会加自由活动,全员强制参加。
我把报销单钉好放他桌上,随口提了句:"傅总您去不去团建?"
他头也没抬:"不去。"
"全公司的人都去,您一个总裁不去合适吗?"
"合适。"
我哦了一声抱着空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倚着门框看他:"去年年会您去了,团建反而缺席,底下人会传您只露脸正式场合不跟员工亲近。周末放松一下怎么了?您又不用跟人喝酒应酬,泡泡温泉吃个烧烤,多好。"
他笔尖停了,抬起头看我。我冲他笑了笑把门带上出去了。
周六早上大巴车七点从公司门口出发。我穿了件宽松的卫衣配牛仔裤,背着双肩包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傅时衍的车跟在后面,到度假村的时候他才从车上下来,脱了西装换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比上班时看着随和不少。
市场部的小宋凑过来小声问我:"傅总真来了?去年团建他都没露过脸。"
"今年特殊情况。"我拿烤串的签子戳了戳炭火,火星子溅起来炸了一下。
白天的活动是自由项目,有人去泡温泉有人打牌有人爬山。我抱着手机坐在室外烧烤区的长椅上晒太阳,远远看见傅时衍被几个部门总监围着说话,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端了杯茶,听多过讲。
下午四点多开始生火烧烤。我被分配到烤肉组,跟技术部的几个人凑了一桌。小宋自告奋勇掌厨,结果把鸡翅烤成了炭,我把他推开接手,刷油翻面撒调料一气呵成。牛肉串滋滋冒油的时候香气飘出去老远,旁边几桌的人都端着盘子过来了。
"林盏你深藏不露啊,"财务部的小李叼着鸡翅含混不清地说,"哪学的这手艺?"
"自己住久了就会。"我翻了把韭菜撒上孜然,余光扫到傅时衍端着茶杯从树荫那边走过来了。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人群给他让了条道出来。
我抬头看他:"傅总吃不吃?"
"有什么?"
我把烤好的托盘端起来给他看,牛肉串鸡翅鱿鱼须韭菜土豆片摆了满满一盘。他视线扫了一遍,指了下牛肉串。我拿了两根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旁边小宋嗷了一嗓子:"傅总吃林盏烤的串了!傅总你尝尝怎么样?"
傅时衍咬了一口慢慢嚼,所有人都盯着他等评价。他把签子放下的时候嘴角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他嘴里的"还行"基本等于别人的"非常好吃"。小宋嗷嗷叫着让我再多烤点,我翻了个白眼往炉子上加肉。
篝火晚会八点开始,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在空地上搭了个火堆,旁边摆了音响和麦克风。主持人喊着让各部门出节目,市场部推了小宋上去唱歌,技术部派了三个人演小品,财务部搞了个集体舞。
围观的圈越缩越小,火光照得人脸都红扑扑的。我蹲在人群边缘烤棉花糖,竹签串着白色的糖块在火焰上方慢慢转动,表面烤出焦黄的壳。
突然听见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喊:"下面轮到总裁办!总裁办有人没有?来一个节目!"
我手里的棉花糖差点掉火堆里。周围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我,财务部小李起哄起得最响:"林盏上!林盏来一个!"
我扭头去找傅时衍,他站在人群后面,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我冲他比了个口型:你害的。
他没回应,但双臂抱在胸前的姿势松开了一边,像在等我做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圈子中间接过麦克风。主持人问我表演什么,我说唱歌吧,于是音响里放了首老歌的前奏,很熟的旋律,我拿了麦克风跟着唱。
唱到副歌的时候人群开始跟着打拍子,火堆炸了个火星噼啪往上蹿。我握着麦克风的掌心有点出汗,眼睛越过火光和人群去找傅时衍的位置。他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双臂环在胸前,但这次我看清了——他在跟着节拍用脚尖轻点地面。很轻很隐蔽的动作,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我唱完最后一个音全场鼓掌欢呼,我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走回人群边缘。经过傅时衍身边的时候我压着嗓子说了句:"傅总您踩节拍踩得挺准。"
他下巴绷了一下:"你眼睛倒是尖。"
晚会的尾声是放烟花。度假村的员工推了几箱烟花出来在空地上摆好,引信点燃之后五颜六色的花火蹿上夜空炸开。所有人仰头看,火光照亮每一张脸。
我站在傅时衍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离远。烟花炸开的时候光在他的侧脸上变幻色彩,银的红的绿的蓝的轮流掠过他的瞳孔。
"林盏。"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烟花声盖了一半,但我听清了。
"嗯?"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烟花正好在他背后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光把他的轮廓镶了层金边。那个角度他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两簇小小的金亮斑跳动着。
"棉花糖烤焦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手里那根竹签上的棉花糖已经烧成了一坨黑色的焦炭,正往下滴糖汁。我哎呀一声甩手,竹签掉到地上,剩下的半截棉花糖在草叶间冒着细烟。
他没忍住,嘴角往上扬了一个明确的弧度。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可能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我站在他半步远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嘴角两边同时往上提,眼尾微微弯了一点点,像冰面上开出的第一道裂痕。
烟花还在头顶炸,我把那只没拿竹签的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
傅时衍笑了。上次年会走廊里那个是"轻微抽动",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笑。我脑子里那根弦嘣地弹了一下,整颗心被什么东西灌满了,鼓胀鼓胀的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度假村的石板路两边挂了小灯笼,暖黄光照着路,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我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今天开心吗?"我问。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行。"
"还行"在今天出现了第二次。我低着头看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