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把咖啡送到二十八楼的时候,傅时衍办公室的门关着。周秘书说他在开视频会议,让我把咖啡放桌上就出来。我推门进去,那盆玫瑰还在老位置,但花瓣有点蔫了,边缘泛黄卷曲。我凑近看了看,土干得裂了缝。
我走出办公室问周秘书:"那盆玫瑰谁浇?"
"傅总自己管,别人不让碰。"
"快干了。"
周秘书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跟傅总说。"
下午两点傅时衍会议结束,我正好送修改后的宣传册终稿上去。他签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磨蹭,他笔尖顿了顿:"还有事?"
"花快死了。"
他抬眼:"什么花?"
"您桌上那盆玫瑰,土都裂了。"我指了指窗台方向,"再不管就成干花了。"
他视线挪过去停留了两秒,然后把签好的文件推给我:"知道了。"
我抱着文件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傅总,您知道玫瑰怎么养吗?"
他没回答。
第二天我来送咖啡的时候,那盆玫瑰不见了。窗台上空了一块,阳光直愣愣照在白色大理石面上,我愣了两秒转头看办公桌后面。傅时衍在翻文件,面前摆着杯速溶咖啡,用一次性纸杯泡的。
"花呢?"我问。
"死了。"
我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个一次性纸杯皱起眉:"您杯子呢?"
"洗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说"死了"和"洗了"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好像盆玫瑰枯萎跟他毫无关系,杯子洗不洗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但我知道他办公桌左手边抽屉里放着全套茶具,英国瓷的,平时连周秘书都不让碰。这种人用一次性纸杯喝速溶咖啡,就跟让米其林大厨啃压缩饼干一样离谱。
我没戳穿他。当天晚上我逛了两家花卉市场,最后挑了一盆仙人掌,巴掌大小,圆滚滚的浑身是刺,卖花的阿姨说这玩意儿好养活,一个月不浇水都死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仙人掌上二十八楼,周秘书看见我怀里的东西愣了半天:"林盏你……"
"送傅总的。"
"送仙人掌?"
我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傅时衍刚到,外套还没脱,正在解围巾。看见我怀里绿油油的一团,动作停住了。
"傅总,"我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原来的玫瑰位置,"这盆送您。好养,不会死,不用天天浇水,特别适合您这种……"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忙于工作的人。"
他解围巾的手放下来了,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那盆仙人掌。绿色的圆形球体站在白色陶盆里,浑身硬刺张牙舞爪。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刺尖,缩回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发红。
"林盏,"他转过身看我,"你送我仙人掌?"
"嗯。"
"你知道仙人掌的花语是什么?"
我眨了眨眼。我还真不知道,买的时候阿姨说了好养活,没提花语的事。我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算了。"
那天之后我每天早上送咖啡的时候都会跟那盆仙人掌说两句话。一开始就是随口瞎扯,什么"小刺刺今天晒太阳了没""小刺刺你长高了没"。后来发展成固定流程,推门先冲窗台打招呼,再把咖啡放桌上。
傅时衍一开始当我抽风,后来习以为常,我念叨的时候他翻他的文件,偶尔头也不抬地回一句"它今天没长高"或者"今天阴天晒不了太阳"。
转折发生在周四。我照例推门进去,先冲窗台喊了句"小刺刺早安",然后发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见了。白色陶盆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灰尘印子。
"花呢?"我转头问。
傅时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份合同。听见我问话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一盆新的仙人掌。白色陶盆换成了浅蓝色,圆球比原来大了一圈,刺也更密。旁边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小刺。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头看他。他拿着笔垂着眼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签完搁下钢笔才抬眼看我。
"原来的那个盆不好看。"
"所以您给它换了个盆?"
"嗯。"
"那原来的花呢?"
"换盆的时候换了个大点的,原来的太小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不是天天跟它说话?换个大的,说得久一点。"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打在浅蓝色陶盆上,那棵圆滚滚的仙人掌安安静静地待在盆里,浑身是刺但盆壁上那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傅时衍,"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知道仙人掌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看我,没说话。
"我刚查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仙人掌的花语是'坚强',还有'暗恋'。"
空气安静了三秒。
傅时衍伸手把桌上的合同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垂着眼看文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查得挺全。"他说。
"那您给我解释解释,"我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侧面,俯下身凑近了看他,"您为什么要给我换一盆新仙人掌?"
他没有往后退。我凑得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今天系得很紧,但我记得年会那天他解开了一颗的样子。
"林盏,"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站远点。"
"不站。"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伸手捏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掌心是烫的。我的皮肤被那一片热度覆盖,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问。
"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温度快把他掌心烫出印子。然后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下周,"他说,"你转正考核,过不了就走人。"
我直起身来笑了:"傅总您亲自考我?"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合同,下颌线绷了绷:"我亲自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冲窗台上的仙人掌挥了挥手:"小刺再见,明天继续跟你聊天。"
背后传来他的一声轻响,很轻很短,像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我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见傅时衍低头签字的侧脸,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推门出去,在走廊里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笑了。
那个连年会讲话都把总监怼哭的傅时衍,刚才笑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了两口,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傅"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转正考核考什么?"
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
"考你会不会把我气死。"
我把手机按在心口笑出了声。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靠在电梯角落里对着头顶的灯自言自语:"傅时衍,你完了。"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门开的时候陈姐正好在等电梯。她看见我满面春风地从里面出来,挑了下眉:"送咖啡送到这么高兴?"
"陈姐,"我走过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下周转正考核,傅总亲自面我。"
陈姐回过头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林盏,你知不知道傅氏成立以来,总裁亲自面的实习生一个都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我头也不回地往工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光线铺满整层楼,那盆浅蓝色陶盆里的仙人掌正在二十八楼窗台上晒太阳。
而我林盏,正在做傅氏集团建司以来第一个让总裁亲自面试的实习生。这件事说出去够我吹十年。
但我更在意的,是傅时衍那句"站远点"说出口的时候,耳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