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我在市场部待满一个月。陈姐对我的评价是"手快脑子转得也快,就是心思不太在正事上"。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替她整理下季度的预算表,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全是周秘书昨天给我发的邮件——傅时衍下周三要参加一个行业论坛,需要市场部准备配套的宣传物料。
我主动揽了这活,陈姐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把项目交接单推过来让我签字。
宣传物料说白了就是展板、手册还有配合演讲用的PPT。我花三天把PPT做完,又花两天把手册文案改了七版。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周一下午,我抱着平板去二十八楼找周秘书确认细节。
周秘书翻了翻我的方案点点头:"做得挺细,傅总那边我晚上送进去。"
"别,"我拦住她,"我自己送吧,万一他有修改意见我当场就能改。"
周秘书摘了眼镜揉眉心,看我的眼神写着"你当我傻吗"四个大字。但她没说破,只挥挥手让我进去。
傅时衍在打电话,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手示意我坐。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等他结束通话。他讲的是粤语,语速快音调低,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他讲粤语的时候嗓音比平时软一点。
挂了电话他扫了我一眼:"什么事?"
"论坛的PPT和手册,"我把平板推过去,"您过目。"
他接过去翻了翻,拇指在屏幕上划动,一张张图过了一遍。我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第三页的数据来源?"
"行业协会上半年的公开报告。"
"换成我们自己的调研数据。"他把平板推回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第五页这个产品对比图太主观,市场部什么时候学会用形容词做产品分析?"
我低头看屏幕,他说的两个地方确实有问题。我拿笔在备忘录上记下来,抬头问他:"还有别的吗?"
"手册第二折页的排版,"他靠回椅背,"字太小。"
"那部分内容多,字号放大版面装不下。"
"精简文案。"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该删的删。"
我盯着他的咖啡杯看了两秒,黑色的杯壁外面什么都没写,不像是楼下咖啡店的外带杯。我问他:"傅总您自己煮咖啡?"
他端杯子的手一顿,抬眼看我:"你管我咖啡怎么来的?"
"好奇嘛。"我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个杯子,里面是纯黑的液体没加奶没加糖。"您喝黑咖啡啊,不苦吗?"
他放下杯子,侧过头来看我。距离很近,近到我数清楚他下颌线上有一颗小痣,藏在耳垂下方一寸的位置,平时被衬衫领子遮住,只有他转头的时候才露出来。
"林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关心上司的饮食习惯?"
"我在做用户调研,"我往后退了半步冲他笑,"下次给您送文件的时候顺带捎杯咖啡,总得知道您喝什么口味吧?"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不用。"
"周秘书说你下午两点之后不喝咖啡,怕晚上睡不着。"我抱着平板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但是您那天在楼梯间端咖啡是下午四点多,所以我猜您下午也会喝。除非那天那杯不是咖啡。"
他没接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喉结。那个动作被他做得很轻,像是下意识摸了一下又立刻放下来。
走廊里周秘书在整理文件,看见我出来笑了笑:"改完了?"
"改完了,"我把平板递给她,"第三页和第五页我回去改,手册文案精简一下再送过来。"
周秘书接过平板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盏,傅总那个杯子是定制的,从英国带回来的,全公司只有他自己用。你下次别盯着看了。"
我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盯着他杯子看的实习生,"周秘书推了推眼镜,"第二天就调去仓库了。"
我笑出声来:"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还在十三楼?"
周秘书没笑,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好自为之"就转头回工位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了一圈附近的咖啡店。下单的时候选了中烘豆子少加了一份水,备注写了"不要糖不要奶"。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拎着咖啡出现在二十八楼。周秘书看见我的时候眉毛快飞进发际线里了,我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说:"傅总让我送文件。"
周秘书的表情介于"我信你个鬼"和"你胆子真大"之间,最后还是帮我敲了门。
傅时衍看见我手里的咖啡纸袋时手里的钢笔停了半秒。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他桌上,又从包里抽出昨晚改好的手册文案放在旁边。
"PPT改完了发您邮箱,"我把咖啡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他手边,"这是顺带的。"
他看着那杯咖啡没说话。我注意到他袖口的纽扣换了,今天是银色的,上次是黑色。这颗银色纽扣在他手腕的动作间偶尔闪过一线光,刺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林盏,"他开口了,"你这是在贿赂上司?"
"一杯咖啡贿赂傅氏集团总裁?"我夸张地瞪大眼睛,"傅总您身价也太便宜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我憋着笑退到门口,临关门的时候补了一句:"您尝尝,温度刚好,不烫嘴。"
那天下午陈姐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林盏你今天心情很好?哼歌哼了一下午。"
我关掉嘴里无意识吹出来的口哨,把脸埋进Excel表里假装对数据。
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还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然后整个人笑倒在了工位上。隔壁还没走的同事探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冲他摆手:"没事没事,看段子呢。"
回家的地铁上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存了"傅"一个字。
地铁车厢晃了一下我抓住扶手,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旁边的阿姨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想这姑娘是不是捡着钱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铁车窗上,玻璃外面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我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最后还是没忍住给那个号码又发了条短信。
"傅总,明天早上喝拿铁还是美式?"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随你。"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地铁到站提示音在头顶响起来。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抱着包跳下站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笑出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