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部的工作比我想象中忙十倍。每天八点半打卡,晚上九点能走算早的,带我的主管陈姐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工作狂,方案改到第七版还能圈出错别字让我重做。我咬着笔杆在工位上跟Excel表格搏斗,脑子里转的全是数据公式,连午饭都忘了吃。
熬到第三周,我总算摸清了傅氏的基本盘。市场部在十三楼,技术部在十五楼,财务在十楼,而顶楼二十八层整层都是总裁办。傅时衍的办公室占了东边一半,剩下的给秘书团和助理组。
我每天路过电梯间都会抬头看一眼楼层显示屏,二十八那个数字从来没亮过。他要下来都是走专用电梯,刷卡的那种,普通员工连门都摸不着。
我坐在工位上把玩那支写不出水的签字笔,心想这人真是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茶水间那次纯属意外,像他这种人,走错楼层这种低级错误恐怕三年都犯不了一次。
周四下午陈姐让我去十五楼送文件,说是季度竞品分析要技术部盖章。我抱着文件夹从楼梯间往上爬,拐过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个人。
文件散了一地,我弯腰去捡,头顶传来个声音:"走路不看路?"
我抬头。
傅时衍站在两级台阶上方,手里拿着杯咖啡,领带夹在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系外套,袖口卷到手肘。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指甲盖那么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傅总,"我蹲在地上把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手指有点抖但语气压得很平,"您下次走楼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他低头看我,咖啡杯里的热气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我走楼梯为什么要跟你打招呼?"
"因为您走楼梯容易撞到人。"我把文件码整齐站起来,身高只到他下巴,仰着脸冲他笑,"上次是茶水间,这次是楼梯间,傅总您是不是跟我八字犯冲?"
他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怀里的文件封皮上。"市场部的季度分析?"
"嗯,找技术部签字。"
"拿来。"
我愣了一下把文件递过去,他单手接过来翻了两页,从裤袋里抽出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他的字跟我想的一样,横竖都带棱角。
"行了,"他把文件还给我,"不用上去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签名的地方签得端端正正,傅时衍三个字力透纸背。我把文件抱在胸前抬头看他:"傅总您权力这么大啊,技术部的章您也能代签?"
"整个公司都是我的,"他端着咖啡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你说我能不能代签?"
我在他背后喊:"那我以后送文件都找您签行不行?"
他已经走到楼梯间门口了,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铁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传过来:"随你。"
门关上了。
我抱着文件夹站在楼梯间里,低头看那个签名。纸张微微发烫,不知道是我手心的汗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脸埋进文件里深呼吸一口气,闻到钢笔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香。
那天之后我果然开始找各种理由往楼上跑。市场部跟财务部对接的文件我抢着送,跨部门协调的会议我主动要求旁听,只要有机会经过二十八楼,我就抱着文件夹在总裁办门口晃一圈。
傅时衍的秘书姓周,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被我晃了三天之后终于忍不住问我:"林盏你是迷路了还是找人有事?"
"找傅总签字,"我把文件递过去,"市场部新方案需要总裁确认。"
周秘书接过文件翻了翻,挑了下眉毛:"市场部的方案不是陈姐签字就行了吗?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我面不改色:"陈姐说让傅总过目更稳妥。"
周秘书看了我三秒,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等着。"
她敲门进去,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缝往里瞄。傅时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面上那盆玫瑰开得正好,红色花瓣在一片黑白灰的办公室里格外扎眼。周秘书把文件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隔着玻璃门,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想躲但没来得及,他已经开口了,隔着门听不清楚,但口型是两个字:进来。
周秘书推开门让我进去。傅时衍坐在那里没动,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方案拿来。"
我把文件递过去,他翻开看了两页就合上了,抬眼看我:"这是市场部上季度的执行复盘,签字的应该是你们部门总监,你拿来给我是什么意思?"
"……"
"林盏,"他把文件放回桌面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你市场部工位在十三楼,每天往二十八楼跑三趟,你是觉得我闲得慌还是你闲得慌?"
我站在他桌前,手指抠着文件夹边缘。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那盆玫瑰就在他右手边,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还没彻底展开的什么心思。
"傅总,"我听见自己开口,"上次您说随我。"
他一顿。
"您自己说的,"我往前迈了半步,绕过桌角站到他侧面,低头看桌面上的玫瑰,"说以后找您签字随我。您说出来的话不算数?"
他没说话。
我伸手碰了一下玫瑰花瓣,软的凉的,指尖沾了一点点水珠。他的视线落在我手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林盏,"他站起来,身高优势把我罩在阴影里,"你知不知道市场部往总裁办送文件要走什么流程?"
我摇头。
"邮件预约,秘书审批,两个工作日反馈。"他低头看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冽混着一点点烟草气,"你这种堵门式送法,我完全可以让人事部按违纪处理。"
我仰着脸冲他笑:"那你让人事部处理我啊。"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我手里抽走了那份文件。翻开封面在末页签了字,钢笔放下的时候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行了,出去。"
我拿起文件走到门口,临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没动,背对着我,衬衫肩线平直得像刀裁出来的。桌面上那盆玫瑰在他手边安安静静地开着,红得刺眼。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喊了声周秘书。
"以后市场部的文件直接送上来,"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用走预约流程。"
周秘书应了一声,我抱着文件站在走廊里笑得肩膀发抖。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从二十八开始往下跳。我靠在电梯壁上把那份文件举起来看,新的签名压在最末页,墨迹还没干透。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回到工位的时候陈姐探头问我:"送个文件送了一个小时?"
"傅总亲自审的,"我把文件放在她桌上,"他说这个方案没问题。"
陈姐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眉毛挑得老高:"傅总亲自签?"
"嗯,"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他说以后市场部的文件可以直接送上去,不用走流程。"
陈姐看了我好几眼,没再问什么。但我低头敲键盘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在笑,那种过来人看破不说破的笑。
我假装没看见,把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拉得哗哗响。光标在空白格里闪来闪去,我心不在焉地打了几个数字又删掉,脑子里全是傅时衍签字的时候垂着眼的样子。
睫毛很长。我注意到这个了。
虽然只看了不到一秒钟,但我确信他睫毛比一般男人长得多。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那个角度显得他鼻梁格外挺,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我关了Excel打开Word,文档空白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把键盘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盏你完了。
你才入职三周,就已经开始记人家睫毛长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