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久别重逢  北京老宅     

第三十六章 再坐一会儿

燕京岁时记

第二天清早,顾怀北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底下,把那饼茶包好了。茶饼还剩半个手掌那么大的一块,他用棉纸重新裹了一层,又拿塑料袋套了一道,塞进外套口袋里。

老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通往山坡的那条路跟去年一样,茶林还是那片茶林,路边那棵歪脖子柿子树还在,枝上的青柿子只有拇指那么大,要在秋天里慢慢地长到通红才能被摘下来。顾怀北走在前面,林念薇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他今天走得比去年慢,步子稳,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去年沉了一些。

核桃树还在坡顶上。树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叶子密密地铺开,把整块坡地罩在阴凉底下。树底下的那块石头还是灰白色的,边角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一些。石头前面的土被人打理过——草拔得干干净净,石头根部的土是松的,像有人最近刚来过。

顾怀北在石头前面蹲下来。他把外套口袋里那包茶饼掏出来,搁在石头根部,跟石头靠在一起。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动作,就连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姿势都一样。

林念薇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核桃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坡地上,也把顾怀北的背影勾了一道清晰的亮边。他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的姿势像一幅被画了很多遍的速写,每一次落笔都比上一次更熟练,线条更稳。

"爸。"他说。跟去年一样的开头。

"我第二次来了。"他低头看着石头根部的茶饼,棉纸的边缘沾了一小片泥土,他伸手把它拈掉了。"你做的那个饼茶,我还留了一半。这一半给你带过来,你自己喝。"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核桃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有几片刚泛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石头上和茶饼旁边。他看着那几片落叶,又把其中一片从石头表面移开了。

"老杨说您走那几天,天气特别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语气是放松的,"他拿这个事儿劝我——他说您挑了个好日子。"

林念薇站在后面,看着他没有动。她的手里握着另一只布袋——不是那包槐树花,那包花已经泡过留在了老杨那里,她手里的是另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她昨晚在老杨厨房里找出来的几片干的核桃树叶。她把布袋放在石头旁边的土上,跟他那饼茶并排放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拃的距离。

顾怀北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她。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很淡,但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停留了一下。

"核桃树叶子,"她说,"北京没有。"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石头,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去年松快——膝盖没有顿,直起身之后他用手掌拍了拍石头顶部,说了一句:"下次来,带我妈一起。"

他说完转过身,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核桃树底下看了看山坡下面那片茶林,又看了看远处苍山上那层薄薄的雪顶。然后他转回来,对林念薇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下走。下坡的时候林念薇走在前面,顾怀北跟在后面。跟去年下山时一样,距离还是两步。但下到半坡的时候林念薇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你醒的时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话。"

"我嘟囔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个'门'字。"

林念薇想了想,脚下继续走着。她确实做了一个梦,梦见33号院的那扇门被风吹开了,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正厅桌上那本摊开的茶记簿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她伸手想按住簿子,但手够不到,然后她就醒了。

"梦到院子那扇门开了,"她说,"风把茶记簿子吹翻了。"

"翻了哪一页?"

"不知道。没来得及看清就醒了。"

顾怀北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下走,穿过那片茶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腰在一棵茶树旁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茶叶的叶缘有点卷,秋茶的特征。比春茶厚一些。"

林念薇也停下来看他手心里那片叶子,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向内卷起,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

"你现在的专业程度,可以回北京开个茶室了。"她说。

"已经开了。"他收起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绕过那棵茶树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老杨院子的时候,老杨正在院门口劈柴。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斧头,看着顾怀北说:"去了?"

"去了。"

老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斧头靠墙根放好,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到顾怀北面前。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比门锁的钥匙小一号,齿痕已经磨得很浅了,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配的。

"你爸屋子的钥匙,"老杨说,"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没动那间屋子。里面的东西都在。你走之前进去看看,有什么想带的带回去。"

顾怀北接过那把钥匙,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攥住了。

老杨说的屋子在院子最靠里的角落。正屋三间,最左边的那一间是顾绍庭住的。门是旧木门,没有刷漆,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干燥的木料和灰尘的气息。顾怀北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门开了。

屋子不大,大约十个平方。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头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窗边的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底还留着半圈茶渍。墙角码着几摞书,大部分跟茶叶有关,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大理茶事录——一九九九至二〇一三"。桌面上还搁着一盏旧油灯,灯罩已经模糊了。

顾怀北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

林念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他在那间屋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手指先沿着桌面边缘滑过去,在搪瓷茶缸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床前,把那块盖被褥的蓝布掀起来看了一眼底下叠好的被子;最后他在墙角那摞书前面蹲下来,抽出最上面那本《大理茶事录》翻了翻。

"一九九九,"他翻到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年份,字迹跟他茶记里的一模一样,"他到大理的第一年。"

他继续往后翻。前面几十页写得很细,每一天的天气、当季茶的品质、采摘的时间、揉捻的手法。到了后面几年,字迹慢慢变少了,隔几天才有一段。最后一页停在二〇一三年的秋天,只写了一行字:"今年雨水多,秋茶涩味偏重。北儿该上高中了。"

顾怀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把簿子合上了,放回书摞的最上面。他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来三样东西——那本《大理茶事录》,桌角一只旧茶则,还有床头挂的一串晒干的茶果,用红绳串着,大约七八颗,形状圆润饱满,颜色深沉,像一串被时间盘了很久的老珠子。红绳的颜色早就褪得差不多了,但他拿在手里的时候绳结还紧着。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锁芯又咔嗒响了一声,他把钥匙还给了站在院子里的老杨。

"谢谢杨叔。"他说。

老杨接过钥匙,掂了掂放进口袋里。"没别的东西了?"

"没了。"顾怀北把茶则和茶果递给林念薇,"帮我装一下。"

林念薇接过来放进背包里。背包侧兜里有一本茶记簿子和那半饼茶,她把茶则小心地贴着簿子放好,用茶记封面压住边角,放进背包最里层夹好。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的手指隔着一层帆布,按了按那串茶果圆润的轮廓,然后把手抽出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老杨泡了一壶今年的秋茶,茶汤的颜色比春茶深了半个色号,入口有一种沉沉的劲道,像大地的味道被收进了叶片深处,又在热水里慢慢地放了出来。三个人坐在廊下,阳光斜照在台阶上,晒得脚边那一小块水泥地面微微发烫。

"下次再来,"老杨靠着廊柱,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带了人,多住几天。"

"好。"

临上车的时候顾怀北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早上摘的茶叶,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了那本《大理茶事录》的最后一页。合上簿子的时候那片叶子被压平了,边缘微微卷起的地方贴着纸面,像是它自己也在这本簿子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车开了。林念薇从后座回头看了看老杨站在院门口的身影,还是跟去年一样,抬手挥了两下,然后慢慢转回身走回了院子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但很快又重新开了一道缝,大概是进到院子里后又想起了什么事,又把门推开了半扇,朝着已经远去的那辆车多看了一眼,才再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