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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花开

燕京岁时记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又是下午。阳光从到达厅的玻璃顶棚透下来,在每个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林念薇出了航站楼就看见了老杨那辆蓝色面包车,还是停在去年那个位置,车门上多了两道新的刮痕,但车里擦得干干净净的。

老杨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接过顾怀北手里的箱子。他比去年更瘦了一点,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层,但腰还是直的,步子比看上去要有力。他的目光在顾怀北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念薇,咧嘴笑了一下:"来了。"

"来了。"顾怀北说。

一路上老杨开车,林念薇坐在副驾,顾怀北坐在后面。窗外的洱海被下午的太阳照得亮晃晃的,湖面上有白色的水鸟低低地飞,翅膀在水面划过时带起一条细长的波纹,又很快恢复了平整。老杨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着窗外说"那片茶林今年收成不错"或者"前几天下了场雨,路有点滑,等下开慢点",语气像在跟自家人说话一样自然。

到了村里,老杨把他们安排在原来住的那间西屋。屋里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搁了一壶泡好的茶和两只洗干净的玻璃杯。

"先歇歇,"老杨在门口说,"晚上吃菌子,我刚从山上摘的。你们那个院子的小牌牌带过来了?"

顾怀北从箱子里把"燕归"牌子拿出来给他看。老杨接过去看了看,指腹沿着"燕"字的最后一笔走了一遍。"跟你爸当年挂的那块一模一样。他要是知道这牌子又挂回去了,今晚上得在那边多喝两杯。"他把牌子还给顾怀北,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饭吃的是老杨炖的菌子汤。菌子是松茸和牛肝菌混着炖的,汤底是土鸡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顾怀北喝了两碗,林念薇喝了两碗,老杨自己喝着喝着一碗还没见底就开始讲以前的事:"你们爸刚来那年,第一锅菌子炖出来的时候他不会吃,问我'这玩意儿能生吃吗'。我说你试试,他真拿了一颗生的嚼了嚼,说'没啥味儿啊'。后来熟了吃才知道,跟生的是两码事。"

林念薇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听着老杨说话。厨房不大,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老杨说的那些旧事像是一幅一幅被翻开的旧画,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顾怀北坐在灶台另一侧低头喝汤,碗里的热气把他的眉眼遮去了一半,但碗沿抬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

第二天一早,林念薇跟着老杨去了茶山。顾怀北在后院劈柴,说中午之前回来。林念薇跟老杨沿着山坡上的小路上山的时候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草叶上的露水把她的鞋面打湿了半截。老杨走在前面,竹杖点着地,步速不快,但林念薇还是得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杨叔,"她在他背后说,"我爷爷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您。"

老杨没有停步,但竹杖在地上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槐树花。北京那棵老槐树开的花,他晒干了存了好几年。他跟周姨说,要是有人来大理就替他把这包花捎过来。"

老杨终于停下了。他站在山坡中间一条窄窄的土路上,身旁是一排齐腰高的茶树,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念薇,没有说话。林念薇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深蓝色的布包,递给他。

老杨接过去,没有马上打开。他把布包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慢慢地解开了外面的布。那包干花露出来的一瞬间,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才把鼻子凑近花束闻了一下。

"槐树花,"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爷爷晒的时候,应该是把花枝剪下来阴干了再包的。这样香味不会跑太快。"

"他每年都晒。"林念薇说,"但只有这一年存的留下来了。他说是老顾走那年的花。"

老杨站在山路中间,一只手里握着那包槐树花,另一只手里的竹杖插在路边的松土里。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上拉链。

"你爷爷那棵槐树,"他说,"后来还好吗?"

"还好。修院子的时候没动它,今年叶子长得尤其旺。"

老杨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林念薇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十几步,老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说的:"北京的花,飘到大理来了。"

那天中午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林念薇在院子里看见了顾怀北。他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搁了一捧野花,是他从山坡上顺手采的,红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插在墙头一只空了的旧酒瓶里。阳光下那捧野花开得明艳照人,比槐树花鲜亮,但没那么沉。

老杨晚上用那包槐树花泡了一壶茶。他把花放进粗陶碗里,注了滚水,盖了一会儿才端出来。茶汤是浅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甜,不浓,但一直在。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林念薇和顾怀北各倒了一碗,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端着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你爷爷晒的这花,"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碗底那几片舒展开的枯花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比我泡过的任何一种花茶都耐泡。都这么多年了,味道还在。"

林念薇端着自己那碗也喝了一口。入口的时候确实有一股奇异的甜——是槐树花特有的那种清甜,被时间压缩过之后变得更浓了,像一棵老槐树的花在经过了几年之后又重新开了第二次。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枯花瓣,想起祖父每年春天站在槐树底下的背影,想起他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的侧脸。他在树下站了一辈子,等的人没回来,但他等的那棵树的每一朵花都有了去处。她喝完那碗茶,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顾怀北端着他那碗坐在对面,低头慢慢喝着,窗外的夜色把整个院子浸透,灶膛里的火慢慢熄灭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厨房里剩下的温度把那碗茶汤的最后一丝热汽保留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