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33号院那天是傍晚。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把院墙上的灰砖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周姨听见院门响动就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葱,看见他们拖着箱子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她看了看顾怀北,又看了看林念薇,"老杨没给你们吃饱?"
"吃了,顿顿都吃菌子。"林念薇把箱子靠在廊柱底下,"杨叔还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茶砖过两天寄。"
周姨把葱换到另一只手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算他有良心。进屋去,锅里炖了汤,先喝一碗。"
顾怀北站在院子中央没有急着进屋。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大理茶事录》,又拿出那只茶则和那串茶果,在掌心里托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红绳上那些干透的茶果照出一层深褐色的温润光泽。他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西厢房茶室,把那串茶果挂在了茶台旁边的墙上,正对着那三张照片的对面。茶则搁在茶台上,挨着那把老人留下的木勺,几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大小参差不齐,材质各不相同,但搁在同一块老榆木台面上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已经在一起待了很多年了。
那本《大理茶事录》他没有放进架子上的书摞里,而是放在了父亲那三本茶记的旁边,跟它们并排立着。四本簿子高矮不一,颜色也略有差别,但站在同一个架子上的时候整整齐齐的,像是本来就应该待在一起。封面上"大理茶事录——一九九九至二〇一三"那一行字的笔迹,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早已干透的旧墨的光泽。
林念薇端着一碗汤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他每一件事都做得慢慢悠悠的,先把茶则摆正了,退后一步看看角度,又走上去把茶则往左转了大约五度;挂茶果的时候他踩在椅子上用指腹把红绳表面的灰尘蹭掉了,才往墙上的钩子上套。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回原本就属于它的位置上,不需要赶时间,只需要对就行。
周姨端了另一碗汤过来,站在林念薇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把那些东西都归置好了?"
"嗯。整整齐齐的。"
周姨没有评价,只是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老杨这两年胃口还行?"
"还行。他说您寄的酱菜他一顿吃了大半瓶。"
"那就行。"周姨端着碗转身回厨房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前两天不在的时候,胡同口老刘家那只猫又跑进来捣乱了,在正厅门槛上踩了一排泥脚印。我擦干净了,你回头看看有没有印子留下来。"
林念薇端着汤碗走进正厅。门槛上干干净净的,被擦过之后还留着一道没干透的水痕。她蹲下来用指腹蹭了一下,是湿的,隐约能闻到一点肥皂水的味道。那只猫的脚印早就不在了,但周姨擦过的痕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被抹布拖过之后留在木头表面的潮痕。她又站起来看了看门框上方那块匾。"燕归故岁"四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挂着,匾上的墨色比去年又沉了一些,像是木头把这四个字的味道彻底吸进去了。
顾怀北从茶室出来,走到她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站在门槛前面,一个看着匾,一个看着门框上那道被擦过之后还没有干透的水痕。
"你那个梦,"顾怀北说,"后来想起来翻到哪一页了吗?"
林念薇想了想。从大理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再做那个梦,但那个画面还留在脑子里——风把茶记簿子吹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某个地方。她伸手想按,但没有够到。
"没有。但我觉得大概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什么也没写。"
顾怀北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去,走回茶室。过了几分钟她听见茶壶被注水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壶新泡的茶出来,在正厅的方桌上放了两只杯子。
她走进去坐下。茶汤的颜色很浅,几乎透明的,但入口的时候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甜,像是泡了什么不该泡的东西。
"你放了什么?"
"老杨给的那包槐树花。剩下的一点,周姨说留几朵泡了试试。"
她低头看了看杯底,果然有两片深褐色的花瓣在沉浮着。那花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在热水里泡过之后边缘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像是一朵干枯了很久的花终于被允许再开一次。她又喝了一口。那个味道跟在大理喝到的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北京喝的时候总觉得更甜一些。
"顾怀北,"她说,"那本《大理茶事录》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顾怀北端着杯子没有放下来。"他写了'北儿该上高中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他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那一页就那一行字。后面全是空的。"
林念薇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那两片槐树花瓣在杯底轻轻地浮着,随着她手指微小的晃动慢慢地转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祖父每年除夕让她朝那块匾磕头的旧事,心里浮现出一个很清晰的答案。
"最后一页空着,"她说,"可能不是没写完。可能他就是把那一页留给你来写的。"
顾怀北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杯底那两片花瓣停了几秒钟,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杯底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放回桌面上。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盏灯在里面被拨亮了一档。"那他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我才写了小半本。"
"那你就写。"林念薇把自己那杯茶也喝完了,两只空杯子搁在桌上,并排放着,杯口的方向也一致,像两只规规矩矩的杯子并排立着,"有人写的,也有时间等的。不急。"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正厅的门口,在门槛前面铺了一小片明亮的方形。周姨的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的叮当声和油锅里的滋滋声,拌着暮色里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裹成一团整座院子的温度,从里到外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