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深夜草木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封窗的木板彻底拆尽,落地窗通透干净,抬头就是整片沉沉夜空,细碎星光落满窗台。
顶灯明亮柔和,驱散了连日来所有的阴暗压抑。
画桌归位,画材整齐摆放,那张画着旷野长路的画作静静立在原处,所有被强行夺走的东西,都一一还给了陈思罕。
禁锢解除,看守撤走,惩罚清零。
这座压了他许久的华丽牢笼,第一次真正敞开了所有出口。
房间安静温柔,再没有半分囚室的冷硬。
陈思罕依旧坐在墙角,眼底泪痕未干,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刚刚哭过的眉眼软软的,褪去了往日所有锋利的倔强。
他抬眼,望着窗外辽阔安静的夜色,还有洒落进来的温柔晚风,心底一片空落落的。
轻松是真的。
茫然,也是真的。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获光亮、重获自由缝隙的时刻。
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自己怕黑落泪、对方心软让步的方式。
身侧,陈浚铭依旧蹲在他面前。
高大的身形放得极低,姿态温顺又迁就,早已没了往日半分强势掌控。
他指尖还残留少年脸颊微凉的温度,目光落在陈思罕泛红的眼尾,心口依旧酸涩发胀。
那是一种彻底认输的软。
输给他的害怕,输给他的委屈,输给自己舍不得他半分难过的私心。
“还怕吗?”
陈浚铭轻声问,嗓音低缓温柔。
陈思罕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一点哭过的沙哑:“不怕了。”
灯火明亮,晚风自在,前路没有封锁,四周没有禁锢。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恐惧。
陈浚铭看着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肩头,终究还是不放心,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
没有强迫,没有禁锢,只是单纯想给他一点安稳的力道。
陈思罕身体微顿,没有躲开。
连日对抗、拉扯、疏离积攒的坚冰,在对方彻底退让、彻底服软的温柔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任由陈浚铭将自己轻轻从墙角带起来,稳稳扶着他坐到柔软的床边。
床垫柔软温热,不再是冰冷墙角的寒凉。
光明、晚风、安稳、温柔。
陈浚铭把所有最好的一切,尽数归还给他。
“对不起。”
陈浚铭又道了一次歉,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自省。
“不该一时气上头,用那样的方式逼你。”
“不管你想走、想留、想闹、想逃,都是我不好,不该吓你。”
从前他总偏执地以为,留住人就是留住一切。
只要把人锁在身边,总有一天能磨平执念,总能等到他心甘情愿停留。
可今夜他才彻底明白。
偏执的禁锢,只会推开他。
只会让本该温柔的羁绊,变得满目疮痍。
陈思罕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情绪纷乱交织。
他怨过陈浚铭的强势,恨过层层枷锁,厌过密不透风的掌控。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人满眼的愧疚与心疼,所有尖锐的怨怼,都悄悄软了下来。
他知道陈浚铭错了。
也知道,这份偏执的困住,根源是太过极端的在意。
只是这份在意,太沉重,太窒息,太不是他想要的模样。
“我没有怪你。”
陈思罕轻声开口,语气很淡,很平静。
“我只是……一直想要自由。”
不是赌气,不是叛逆,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是本能,是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向往。
陈浚铭看着他清澈又执拗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
他听懂了。
哪怕经历所有惩罚与禁锢,哪怕他已经心软让步,这个人心底的远方,依旧从未消失。
他没有因为黑暗妥协,没有因为温柔归顺。
他只是暂时安静下来了。
“我知道。”
陈浚铭低声应着,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不逼你了。”
“不封窗,不没收你的东西,不锁门,不关你禁闭。”
“你想画画就画画,想吹风就吹风,想下楼散步,想逛庭院,都随你。”
他把所有主动权,第一次完完整整还给陈思罕。
陈思罕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真的……全部放开了。
不再禁锢,不再惩罚,不再严防死守。
房间门敞开,庭院畅通,视线辽阔。
他拥有了这座别墅里,最大限度的自由。
可偏偏,在枷锁尽数褪去的这一刻,他心底那股不顾一切、拼死出逃的冲动,却淡了许多。
不是不想走了。
是突然变得纠结。
一边是日思夜想、无拘无束的远方。
一边是亲手认输、满眼都是他的陈浚铭。
暧昧的拉扯,无声蔓延在温柔的空气里。
陈浚铭望着他怔怔发呆的模样,唇角微微放软,声音温柔得近乎宠溺:
“不用急着躲开我。”
“也不用急着逃跑。”
“我慢慢改,你慢慢看。”
“如果有一天,你还是一定要走……”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酸涩,却还是低声说完。
“我不拦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最大的温柔,最大的妥协。
从前他宁可用极端方式困住他一生。
现在他只希望,至少最后的时光,能让他安安心心、不恐惧、不委屈地留在自己身边。
陈思罕心口轻轻一颤。
灯火温柔,晚风拂面。
两人静静相对,没有争执,没有对抗,没有冰冷的禁锢。
只有解开枷锁后,淡淡的暧昧,浅浅的拉扯,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依旧向往远方。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点舍不得,眼前这份彻底低头、只为他退让的温柔。
前路辽阔,退路温柔。
他的心,第一次,真正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