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对不起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寂的黑暗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陈思罕的身体依旧紧绷,脑袋埋在膝盖里,不肯抬起来。眼底残余的湿意还在发烫,喉咙干涩发紧,刚刚压抑的呜咽堵在胸口,迟迟散不去。
他以为迎来的会是更深的惩罚、更冷的嘲讽、更极致的禁锢。
毕竟这几天,陈浚铭的态度冷得吓人。
可头顶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只有一道低沉沙哑、褪去所有锋芒的呼吸,轻轻落在他耳边。
陈浚铭蹲在他身前,目光落着他颤抖的肩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方才被偏执和愤怒冲昏头脑,一意孤行地关灯、封视野、加重看守,只想磨掉他逃跑的念头。
却偏偏忘了——
陈思罕最怕黑。
最怕这种密闭无声、孤身一人、被黑暗吞掉所有安全感的夜晚。
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惩罚、所有的赌气禁锢,在看见少年蜷缩落泪、无助呜咽的这一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什么掌控,什么试探,什么逼他安分。
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让他不要再怕,不要再哭,不要再这样孤零零蜷缩在角落发抖。
陈浚铭抬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小心翼翼地覆上他颤抖的后背。
动作极轻,极柔,生怕碰碎眼前脆弱的人。
“是我错了。”
他低声认错,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懊悔。
“不该关你黑屋,不该吓你。”
陈思罕脊背一僵,咬着唇,死死忍住眼底还在翻涌的水汽,依旧不肯抬头。
他太怕了。
怕这份温柔是假的,怕下一秒又是更深的囚禁。
陈浚铭察觉到他的抗拒,心口更涩,干脆不再试探,直接起身。
他转身抬手,按下墙面的开关。
“啪——”
全屋光亮瞬间炸开。
惨白柔和的顶灯铺满整间屋子,彻底驱散了方才浓稠压抑的黑暗,赶走了所有阴冷与恐惧。
光明骤然降临的那一刻,陈思罕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狠狠一松。
心底刺骨的恐惧、无处安放的慌乱,终于被一点点抚平。
他微微抬起头,眼底泛红,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狼狈又破碎。
灯光清晰照出他通红的眼尾、苍白的脸颊,还有刚刚隐忍哭过的所有痕迹。
陈浚铭看在眼里,疼得心脏发紧。
他立刻拿出手机,语速极快地下令,没有半分犹豫:
“立刻拆掉房间所有封窗木板。”
“把所有画材、画笔、画纸全部原样送回来。”
“撤走门外所有安保值守。”
“解除所有禁足惩罚。”
指令清晰、果断、彻底。
没有半分保留,没有一丝妥协余地的禁锢,全部撤销。
他不要关他了。
再也不要用惩罚逼他听话。
哪怕他依旧想逃,哪怕他从未甘心留下。
他再也不想看见他怕黑落泪、蜷缩无助的模样。
门外工作人员迅速应声行动。
不过短短几分钟,楼道传来拆卸木板的轻响,沉闷压抑的声音渐渐褪去。
没过多久,落地窗厚重的木板尽数拆除。
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入房间,带着庭院草木的清香,吹散屋内多日的沉闷压抑。
月光、星光、夜色、远处隐约的风声,尽数归位。
被夺走的光亮、视野、自由,全数还给了他。
佣人小心翼翼将整套画材、画板、还有那张没画完的旷野小路画作,一一归位在画桌上。
空荡荡多日的画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所有禁锢,全部清零。
陈浚铭做完这一切,重新走回角落,蹲在陈思罕面前。
他放低所有姿态,眼底没有掌控、没有偏执、没有逼迫,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迁就。
他抬手,指腹轻轻、温柔地擦去少年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不怕了。”
“灯一直亮着,窗给你开着,东西都还给你。”
“不关你了,思罕。”
陈思罕怔怔抬头,泛红的眼眸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与错愕。
他以为这场惩罚会耗很久,以为这座牢笼会越锁越紧。
从没想过,陈浚铭会因为他一场怕黑的呜咽,彻底卸下所有强硬,解开所有枷锁。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轻轻发问。
为什么明明之前那么狠,明明还在气他总想逃。
陈浚铭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喉结滚动,心底的偏执败给了心疼,轻声呢喃:
“我可以忍你想走、忍你不安分、忍你一次次伺机逃跑。”
“但我忍不了你怕、忍不了你哭、忍不了你孤单发抖。”
他可以跟他耗,可以跟他拉扯。
唯独受不了他受委屈、受害怕。
陈思罕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恐惧、委屈,翻涌不止。
所有的倔强硬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没有再躲开,任由陈浚铭轻轻抚着他的脸颊。
房间灯火明亮,晚风温柔,窗外夜色辽阔。
所有冰冷的枷锁,尽数褪去。
只是心底那道关于自由、关于远方的执念,还安安静静停在原处。
不抵触,不闹腾。
却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