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扣住了陈思罕的双臂。
力道不算粗暴,却密不透风,不给他半分挣扎的余地。
灌木丛的枝叶还挂在他的衣袖上,手臂上被草木划开的细小红痕,在路灯惨白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陈思罕没有挣扎,也没有嘶吼。
所有积攒多日的勇气、推演无数次的路线、近在咫尺的自由,在方才那一声“思罕”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全盘崩塌。
挣扎,不过是徒增狼狈。
他垂着肩,被两人半扶半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泥土沾在裤脚,晚风把额前碎发吹得凌乱,眼底蒙着一层沉沉的灰。
陈浚铭跟在身后,步伐很慢。
夜里的风掀起他宽松的黑色长衫,周身静得可怕,没有暴怒的呵斥,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可这份沉默,比发火更令人窒息。
一路穿过庭院,踏入别墅大厅。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黑夜与晚风,也彻底隔绝了那一点点触手可及的外界。
安保松开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偌大的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陈思罕站在地板中央,脚下还带着从后院沾来的泥土,狼狈不堪。他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陈浚铭。
“你早就知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浚铭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下被反复背叛后的疲惫,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从那天你对着画布画出那条小路开始,我就心里有数。”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装作毫无察觉,我在赌。赌那日复一日的安稳,赌我给你的一切,能磨掉你逃走的念头。我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但愿是我想多了。”
“可今晚,你用行动告诉我,我赌输了。”
陈思罕指尖攥紧,掌心被藤蔓磨出来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
“本来就赌不赢。”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却不肯屈服,“陈浚铭,自由不是可以拿来打赌的东西。你给我锦衣玉食,代替不了我想要离开的心。”
“所以,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全都是错的?”陈浚铭往前走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保全你的性命,把你留在身边,护你不受外界的伤害,在你看来,就只是枷锁?”
“是。”陈思罕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闪,“哪怕没有伤害,被强行留下,依旧是囚禁。”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陈浚铭心上。
他闭了闭眼,胸腔之中翻涌着怒火与痛楚。他可以对外人杀伐果决,可面对眼前这个人,愤怒总是夹杂着万般不舍。他不愿意伤害陈思罕,可一次次的出逃,正在一点点耗尽他仅存的耐心。
“我已经断了你外面所有的去路。”陈浚铭的语调冷了下来,“圈子里没有人敢收留你,你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就算今夜真让你翻过那道围墙,你又能去哪里?四处漂泊,四处躲藏?”
“去哪里都好,好过困在这里。”陈思罕立刻反驳。
陈浚铭望着他倔强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既然温柔留不住你。”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那我只能换一种方式。”
他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佣人。
“从今晚起,楼上露台门窗全部上锁。他房间的落地窗,封死。画笔、手机,全部收走。”
佣人微微一怔,不敢多言,低头应下:“是,陈先生。”
陈思罕浑身一震。
封死窗户,没收画材,夺走通讯工具。
从前那座尚且留有一丝缝隙的华丽囚笼,此刻,要彻底焊死。
“你不能这样。”陈思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可以困住我的身体,但你不能剥夺我所有可以喘息的东西。画画是我唯一可以宣泄的地方。”
“画画画的全是远方,全是逃跑。”陈浚铭眼神冰冷,“那样的东西,不要也罢。”
“陈浚铭!”
陈思罕向前半步,眼底翻涌着绝望。无数个日夜,画画是他唯一的寄托,是他偷偷寄托向往的出口。现在,连这一点,也要被剥夺。
“只要你安分下来,不再一心想着逃离,东西,我可以还给你。”陈浚铭的语气没有丝毫回转,“可只要你心里还装着出逃,这些,你就不配拥有。”
他不想逼到这一步,是陈思罕一次次的逃跑,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
“把他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三餐送入屋内,门外二十四小时留人值守。”
安保再次上前。
这一次,陈思罕没有再平静顺从。
他挣扎了两下,手腕被牢牢制住,根本挣脱不开。
徒劳的反抗,只换来手臂一阵阵的酸痛。
“放开我!”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就算你把窗户封死,把我锁在房间里,我心里依旧想走!你锁得住屋子,锁不住我的念头!”
陈浚铭站在原地,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心口一阵阵抽痛,面上却不再流露半分柔软。
“那就耗。”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我有的是时间。一年,两年,五年。我看你的执念,能够撑多久。”
陈思罕被押着踏上楼梯,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间曾经处处顺着他喜好布置的卧室。
今夜之后,那里不再有可以遥望夜空的落地窗,不再有画笔与画纸,只剩下密不透风的四面墙壁。
回到房间,安保将他送入屋内,房门重重合上。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
咔嗒。
清脆,又残酷。
陈思罕独自站在空旷的卧室中央。
窗外,依旧是那晚的晚风,树叶沙沙作响。只是这一扇玻璃,很快就要被木板封起,他再也看不见庭院,看不见月亮,看不见那片他无数次向往过的夜空。
身上还残留着灌木刺过的痛感,计划失败的绝望沉沉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哭。
只是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
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是值守的人已经到位。
一切都结束了。
今夜的出逃,彻底失败。
可心底那团火,没有熄灭。
只是被压在了更深更深的地方。
客厅里,陈浚铭依旧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
地上还残留着陈思罕带进来的点点泥土痕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的烦躁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赢了这场抓捕。
可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