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缓慢挪动。
午夜十二点整。
沉闷的钟鸣在别墅的各个角落浅浅荡开,很快消散在无边的黑夜里。
周三,到了。
屋内只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落地小灯,昏黄的光晕只铺开小小的一隅,大半房间沉没在浓黑之中。
陈思罕屏住呼吸,耳朵高度敏锐,捕捉屋外每一丝动静。
走廊安安静静,听不到脚步声,没有交谈,连佣人轮班的响动都隔得很远。
方才陈浚铭在门外长久驻守,终于离开,可陈思罕不敢完全放下戒心。他不能排除对方只是暂时退开,躲在暗处窥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提前备好的轻便外套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此刻悄悄取出来套在身上。口袋里只装了一小块零钱,一部早就卸掉定位芯片的旧手机。多余的物件他一件都没有带。
累赘,会断送逃亡。
所有的心思,全部押在那三分钟监控黑屏的窗口期。
他缓步挪到落地窗旁,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框边缘,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探。
沉沉夜幕笼罩整片庭院,灌木与高大的树木交织成大片幽深的阴影,几枚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暗处一闪一闪,冷漠扫视着整片院落。
一切,和他连日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挂钟继续走动,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
零点五十八分。
一点。
一点零五分。
心脏在胸腔重重擂动,陈思罕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早一步行动,就会暴露在完整工作的监控之下,一切谋划全部付诸东流。
一点零六分。
远处后院其中三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骤然熄灭。
来了。
监控系统按时进入三分钟缓冲故障,画面黑屏。
机会转瞬即逝。
陈思罕指尖飞快拨开落地窗的锁扣,轻微的卡扣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他浑身一僵,顿住动作,紧张地侧耳倾听外面有没有引来人。
几秒过去,庭院依旧死寂。
他轻轻将窗扇向外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上室外露台。夜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冰凉地刮过他的脸颊,吹散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暖香。
露台外缠绕着攀爬藤蔓,枝干结实,顺着藤蔓向下,便能够落到后院的绿化带。
陈思罕攥紧藤蔓,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微微发疼,他不敢顾及痛感,脚步小心踩住凸起的枝干,一点一点往下挪动。
脚下距离地面越来越近,最后轻轻一跃,脚掌落在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
泥土沾染上裤脚,他顾不上拍打,猫下腰,整个人埋进茂密灌木丛的阴影里面。
前方就是别墅西侧那道不算很高的围墙。
只要翻过这一堵墙,墙外就是公共公路,他就可以彻底离开这座困住他许久的牢笼。
时间在飞速消耗。三分钟,已经过去一半。
他压低身子,借着草木掩护,快速向着矮墙方向奔跑。叶片划过手臂,留下一道道浅浅刺痒的红痕。
就在他距离围墙只有数米之遥,伸手几乎可以触到冰冷墙体的那一刻——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
“思罕。”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算大吼,不似暴怒,穿透沉沉夜色,直直砸在陈思罕的后背。
陈思罕浑身血液瞬间近乎冻结。
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僵住不动。
他不敢回头。
那个声音,是陈浚铭。
他没有去休息,他根本没有走远。
灌木丛后方的路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撕裂黑暗,尽数打在陈思罕单薄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射在地面。
陈浚铭就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家居长衫,晚风掀起衣摆。夜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脸色隐在半明半暗之中,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黑得骇人。
他还是发现了。
陈思罕后背止不住地发凉,逃跑的念头还在疯狂叫嚣,可他清楚,已经跑不掉了。
监控黑屏的时间还剩下几十秒,就算他现在奋力翻过围墙,陈浚铭只需要一声呼喊,附近潜伏的安保就会立刻围上来。
他的计划,败露在最后一步。
陈浚铭缓步朝他走来,脚步声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思罕紧绷的神经上。
“我果然没有猜错。”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混杂着压抑许久的疲惫。
“你在等周三,等监控故障,你一直在计划逃。”
陈思罕缓缓转过身,夜色里,少年的眼底没有慌乱的哭求,只剩下落空之后的死寂与不甘。
“是。”
事到如今,再伪装已经毫无意义。
“你明明表现得那么安分,顺从,不吵不闹。”陈浚铭停下脚步,距离他几步远,目光沉沉锁住他,“我几乎快要相信,你愿意留下来。”
“顺从是假的。”陈思罕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退让,“只要我还有机会,我就一定会走。陈浚铭,你拦得了我一次,拦不住我每一次。”
三分钟的时限已经走完,后院监控的红点重新亮起,恢复正常工作。
那短暂给予他希望的窗口期,彻底结束。
陈浚铭望着灌木丛里全副准备出逃的少年,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意翻涌,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怒火。
他耗费这么多心思,给尽荣华温柔,斩断外界所有退路,可依旧锁不住这个人想要飞向远方的心。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想要离开我,是吗?”
陈浚铭往前再走近一步,阴影笼罩住陈思罕。
陈思罕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晚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是。”
“你的庇护,你的偏爱,对我来说,全部都是枷锁。”
夜色之下,两人对峙。
一边是拼尽全力渴求自由的囚徒,一边是偏执不肯放手的掌权者。
没有谁愿意退让。
陈浚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仅剩的温柔,缓缓熄灭。
他抬了抬手。
暗处立刻走出来两名黑衣安保,垂首等候他的指令。
“带回去。”
简短三个字。
陈思罕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
他拼尽一切筹划的逃亡,差一点点就成功,最终,还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