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漫长难挨。
房门外侧,值守的安保来回走动,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断断续续透过门板传进来,时时刻刻提醒着陈思罕,他已经被彻底隔绝。
天还未亮,工人便已经上门。
锤子敲击木板的咚咚声从墙外响起,沉闷、厚重,一下下砸在陈思罕的神经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眼睁睁看着工人走进来,将厚实的木板钉死在落地窗之上。
明媚的天光被一层层阻隔在外,原本通透敞亮的屋子迅速昏暗下来,只剩下天花板几盏顶灯提供惨白的光线。
再也看不见庭院草木,看不见月亮星辰,看不见远方的天际。
属于窗外的风景,就此消失。
紧接着,佣人进来收走了所有画材。
成套的画笔、颜料、堆叠厚厚一沓的画纸,包括那张画满旷野小路、还未来得及完成的画作,全部被一一收拢带走。
陈思罕望着空荡荡的画桌,心口像是被挖走一块。
画画是他唯一的精神出口,无数压抑难熬的日夜,他全部寄托在纸笔之间。如今,连这仅存的慰藉,也被尽数剥夺。
他没有嘶吼,没有大闹。经历过昨夜出逃失败,所有激烈的力气仿佛都已经耗尽。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
佣人不敢和他对视,收拾完毕便匆匆退出去,房门再一次落锁。
偌大的卧室,家具依旧齐全,床铺柔软,衣食无忧,可处处都透着囚室的意味。
没有窗户,没有纸笔,没有通讯工具。
只剩下四面冰冷的墙壁。
日子就这样开始无声地消耗。
三餐会按时从房门下方的小口送进来,味道精致,营养周全,却毫无温度。除了送饭的短暂间隙,房门永远紧闭。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他连踏出房门一步都做不到。
白日漫长得难熬,黑夜来得格外迅速。
陈思罕大多数时间就坐在床沿,呆呆望着钉满木板的墙面。
没有风景可以眺望,没有东西可以消磨时间,大脑便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昨夜出逃的画面。
只差几十秒。
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他就能翻过那道矮墙。
每每想到这里,心底的不甘便翻涌上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陈浚铭没有经常过来。
他依旧要处理庞大繁杂的公司事务,只是每到深夜,处理完工作之后,他便会来到这扇紧锁的房门外。
不敲门,不说话。
就静静站在走廊暗影之中。
听一听屋内细微的动静。
有时是极轻的踱步声,有时是长久的死寂。
知道里面的人平安活着,他稍稍安心,可一想到屋内少年正承受的禁锢,心底又漫上阵阵涩痛。
他明明不想用这样极端的手段。
可一次次的背叛与出逃,逼得他别无选择。
这一晚,午夜已过。
陈浚铭结束工作,又如往常一般走到房门外。
今夜,屋内格外安静,安静得过分。
他心头莫名一紧,抬手,第一次叩响了这扇紧闭多日的房门。
“思罕。”
屋内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
“思罕,回话。”陈浚铭的声调微微抬高,不安渐渐放大。
门外值守的安保连忙上前:“陈先生,晚饭已经按时送进去,没有听见里面有争吵或者响动。”
陈浚铭眉心紧锁。
“开门。”
锁芯转动,房门被推开。
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
房间之内,陈思罕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他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封死窗户的木板,双膝收拢,手臂环抱住自己,一动不动。听见房门响动,也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眼神空洞,没有半分光彩。
几日不见,少年消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唇瓣淡淡失色。
陈浚铭跨步走进房间,厚重房门在身后合上。
昏暗密闭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缓步走到陈思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人,心底涌上一阵懊悔。
“一定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思罕淡淡移开目光,不愿意与他对视。
“你想要的效果,不就是这样。”他嗓音干涩沙哑,许久少言,说话都有些生涩,“窗户封死,拿走我的画,锁上房门。我逃不掉了,你如愿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陈浚铭蹲下身,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肩膀。
陈思罕立刻往墙角缩了一下,明确地躲开那只手。
躲闪的动作,生疏又决绝。
陈浚铭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我只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拿自己冒险。”他低声说道,“外面风险重重,你身无依靠,跑出去你要怎么生存。”
“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路。”陈思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执拗,“总好过被关在这里,像一件被收藏起来的物件。”
“物件?”陈浚铭眉间蹙起,“在我心里,你怎么会是物件。”
“那又是什么?”陈思罕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积攒多日的情绪翻涌上来,“是喜欢,就要剥夺我选择人生的权利吗?陈浚铭,你的喜欢,太重,太窒息。”
密闭没有光亮的房间放大了所有痛苦。
陈浚铭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绝望,心口重重发闷。
他可以掌控商场上的一切,算计对手,扭转局面,可面对陈思罕的心,他束手无策。
“只要你答应我,不再筹划逃跑。”他妥协似的开口,语气放软,“我可以拆开木板,把画笔还给你,解除门外看守。我们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虽然依旧身在别墅,但尚有缝隙与喘息的日子。
陈思罕垂眸,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阴影。
沉默了很久很久。
陈浚铭屏息等待,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而后,陈思罕慢慢抬起眼睛,清清楚楚吐出回答:
“我不能答应你。”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会向往外面。我可以表面顺从,但我骗不了我自己。只要出现机会,我依旧会走。”
一字一句,毫不掩饰。
没有假意的妥协,没有虚伪的哄骗。
他不愿意再说谎话换取短暂的自由,再让对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空气瞬间凝滞。
陈浚铭定定看着他,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光,又一点点熄灭。
他早就该料到这个答案。
可亲耳听见,依旧是尖锐的刺痛。
“所以无论我退让多少,结局都不会改变。”
陈思罕轻轻点头:“不会。”
陈浚铭缓缓站起身,重新站在阴影之下。方才生出的所有心软,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声音重新冷硬下来。
“那你便继续在这里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念头变了,什么时候,再谈条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向房门走去。
“陈浚铭。”陈思罕忽然开口叫住他。
男人脚步顿住,回过头。
昏暗灯光落在陈思罕单薄的身上,少年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悲凉。
“就算你把我关一辈子。”
“也赢不了。”
陈浚铭没有回话。
他抬手拉开房门,跨步走出,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咔嗒——
锁,再次扣死。
屋内,又重新落入孤寂密闭的黑暗。
陈思罕依旧蜷缩在冰冷墙角。
外界的光亮被木板隔绝,出路被铁门封锁。
可埋在心底的那一份对自由的渴求,没有被黑暗吞噬。
只是沉得更深,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契机。
走廊上,陈浚铭独自站在门外。
身后是紧锁的房门,门内是他拼尽全力也要留住的人。
可他清清楚楚明白。
锁住了躯体,他永远锁不住一颗一心向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