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别墅的落地窗,庭院里的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思罕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门外没有传来敲门声,没有质问,也没有强行扭动门锁的动静。
这便是陈浚铭如今的方式,不再动用强硬的禁锢,可那份压迫感依旧无处不在。
房间里暖意融融,一切都依照他的喜好布置,柔软的被褥,靠窗宽大的画桌,摆满画材的收纳柜,样样周全。可身处这间精致的卧室,陈思罕感受不到半分安稳,只有挥之不去的窒息。
他将脸颊埋进膝盖,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的疲惫铺天盖地涌上来。
逃不掉,躲不开,反抗亦是徒劳。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杨博文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敲打,打了一大段话,又全部删掉。
他不想让挚友再为自己忧心,杨博文已经为他承担了太多风雨。最后只简简单单敲出一句:【我到这边了,一切安好。】
没过几秒,杨博文回复过来:【如果难受,随时给我打电话,无论多晚。】
短短的一行字,成了陈思罕在这片囚笼之中唯一的慰藉。他望着屏幕,鼻尖发酸,轻轻回了一个嗯,便熄灭了手机屏幕。
一夜浅眠。
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过往的碎片,上锁的别墅,冰冷的长廊,还有逃向伦敦时仓皇奔跑的夜晚。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窗外天光大亮。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厨房器皿碰撞的细碎声响。
陈思罕起床洗漱,换好简单的衣物,推开房门走下楼。
陈浚铭已经坐在餐厅,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衬衫,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面前摆放两份早餐。牛奶、烤吐司,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热气袅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陈思罕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醒了。”
陈思罕微微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说话,伸手拿起吐司慢慢吃着。
依旧是这般模样,安静,礼貌,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高墙。
“今天工作室那边要过去吗?”陈浚铭开口打破沉默。
“嗯,有一组新的面料样品要确认。”陈思罕低声回答。
“我让司机送你。”
“我可以自己打车。”陈思罕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抗拒陈浚铭安排的一切,不想连出行都被他掌控。
陈浚铭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漆黑的眼眸看向他,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平淡:“伦敦这一带不好打车,来回折腾浪费你的时间。我不派人跟着你,只负责接送,到了地方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他做了退让,把底线放得很低。
陈思罕抿了抿唇,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沉默下来,算是默许。
早餐就在这样淡淡的僵持之中结束。
司机早已在外等候,黑色轿车停在庭院门口。
陈思罕拿上自己的背包,正要迈步出门。
“思罕。”
陈浚铭忽然叫住他。
少年脚步顿住,回过头。
晨光落在陈浚铭的侧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早点回来。”
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没有胁迫,没有命令。
陈思罕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轻轻“知道了”一声,转身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别墅,那栋漂亮精致的房子一点点向后退去,陈思罕靠在车窗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抵达工作室,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
杨博文已经在工位核对面料,看见陈思罕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他。
“昨晚……还好吗?”语气里满是担忧。
陈思罕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摇了摇头:“就那样。”
他不愿多说那些压抑的感受,径直走到画桌前,翻看堆放在桌上的面料色卡。
工作室一切欣欣向荣,合作源源不断,展会的邀约接踵而至,所有人都羡慕他如今顺风顺水的事业。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光鲜背后抵押的是什么。
一整个白天,陈思罕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画稿、改设计、对接工厂,不停忙碌,只有不停做事,才能暂时忘掉别墅里的压抑,忘掉陈浚铭的存在。
夕阳西下,天色一点点染成橘红色。
手机弹出消息,是陈浚铭发来的,文字简单:【天黑了,该回来了。司机在工作室楼下等你。】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可那字句之间,是约定好的束缚。
陈思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杨博文走到他身旁,瞥见消息,眉头微微蹙起:“一定要现在回去?可以找借口留下来。”
陈思罕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躲得过今天,躲不过往后无数个日夜。既然答应,就不要再生出别的事端,不然,又要牵连工作室。”
他不能冒险,不能拿所有人的心血赌气。
简单收拾好东西,他和杨博文道别,下楼坐进那辆黑色轿车。
再度回到临河别墅。
屋内灯火通明。
陈浚铭没有坐在客厅等他,书房的门半掩,可以看见里面亮着灯光,应当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
佣人上前接过他的背包。
“先生在书房办公,嘱咐您回来可以先自行休息,晚餐稍后备好。”
陈思罕点了点头,没有去楼上房间,独自走到庭院。
晚风徐徐,河边吹来微凉的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他一个人站在围栏边,望着远处河面流动的波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浚铭处理完工作走了出来,脚步声轻缓,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
“怎么不去屋里?夜里风凉。”
“透透气。”陈思罕目视河面,没有回头。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今天在工作室,还顺利吗?”
“嗯,样品都确认完了,下一季系列可以推进。”陈思罕语气平平。
“我看过外界对你新系列的期待,业内评价很高。”陈浚铭缓缓说道,“你的才华,本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他欣赏陈思罕的设计,欣赏他骨子里独一份的灵气。
陈思罕终于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脸庞上。
“陈浚铭,这些光环,是你给我的。”
“可我更想要不靠任何人施舍的,属于我自己的荣光。”
“我不想我的所有成就,都要依附你的权力,依附你的妥协。”
这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不甘。
陈浚铭的眼神暗了几分。
“如果没有我,当初陈家崩塌,你连站在伦敦拿起画笔的机会都未必会有。”他声音低沉,“现实本就残酷。”
这句话很残忍,却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陈思罕心口一痛,喉间发堵,说不出话来。
是啊。
命运早已把他逼到死角,进退皆是两难。
就在这时,陈浚铭却又放软了语调:“我不会干涉你的创作,你的设计全部由你做主。我只是替你挡掉那些无端的刁难。”
“可挡掉刁难的人是你,所有人都会知道。”陈思罕的声音微微发颤,“往后别人提起陈思罕,第一反应不是设计师,而是陈浚铭身边的那个人。”
这才是他难以接受的屈辱。
他拼命挣扎逃离,想要活成独立的自己,到头来,依旧活在别人的名号阴影之下。
陈浚铭怔怔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像是被狠狠攥住。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一层,他以为给予庇护便是最好,却忽略少年骨子里那份高傲的自尊。
良久,他低声开口:“我可以压下所有风声,不让外界把你和我绑定在一起。”
“但我护你这件事,不会改变。”
陈思罕没有应声,重新转回头望向流淌的河水。
晚餐悄然备好。
饭桌上依旧安静。
吃到一半,陈浚铭忽然开口:“下周有一场高端时尚晚宴,伦敦大半设计行业的人都会到场,我给你留了席位。你可以带上杨博文一同出席。”
陈思罕握着刀叉的手一顿。
晚宴,意味着要和陈浚铭一同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意味着要扮演旁人眼中的关系。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
“你可以只以设计师的身份参加,不需要站在我身侧。”陈浚铭看懂他的抗拒,提前做出承诺,“你做你自己,我不会强迫你演任何戏。”
他在一点点退让,一点点消除陈思罕的戒备。
陈思罕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好。”
夜深。
回到楼上卧室,陈思罕关上房门,却没有落锁。
那道咔嗒的落锁声,仿佛是刻意的敌意,他不想再激化矛盾。
只是房门合上,依旧隔开两个世界。
他坐在画桌之前,拿起画笔,笔尖落在纸上,落笔纷乱,纸上渐渐勾勒出一扇打开的窗,窗外是辽阔远方。
画的,是心底从未熄灭的,出逃的渴望。
门外,陈浚铭站在走廊,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离开。
他知道房门之内的少年,心还在远方。
可他不急。
晚宴将近,一场公开的相逢,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