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日子来得很快。
没有盛大的声势,没有繁杂的流程,仅仅只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陈思罕收拾着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大半物件都是这三年在伦敦一点点添置的,画板、颜料、堆积的设计手稿、简单的衣物,每一样都承载着他小心翼翼攒下的自由。
阳光透过公寓的玻璃窗落进来,铺在地板上,温暖却刺眼。
他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静静看了许久。
这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逃离牢笼后,唯一安稳落脚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用惶恐不安,不用步步谨慎,不用时刻提防突如其来的禁锢与掌控。
可现在,他要亲手离开这片仅存的净土,主动走进另一个温柔的囚笼。
杨博文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收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力。
“真的要去吗?”
他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哪怕早就知道答案。
陈思罕叠衣服的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应道:“嗯。”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给了我所有生路,我只能赔上自己。”
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听不出情绪,只有沉淀到底的认命。
杨博文喉间发涩,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随时找我。”
“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在你身后。”
哪怕全世界都拿捏他、捆绑他、逼迫他,他永远是陈思罕最后的退路。
陈思罕鼻尖一酸,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
三年伦敦漂泊,风雨坎坷,幸得一人并肩同行。
“我知道。”
简单两个字,藏着所有感激与慰藉。
收拾完毕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车鸣。
不用想,陈思罕也知道是谁。
陈浚铭从不会催促,永远这般恰到好处,温柔克制,却又步步紧逼,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又无处可逃。
楼下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男人一身简约黑色衬衫,褪去了商场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亲自上楼,没有让随行的佣人贸然闯入,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温柔缱绻。
“收拾好了?”
陈思罕拎着小小的行李箱,微微颔首,避开他的视线:“嗯。”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陈浚铭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伸手自然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指尖刻意避开触碰,保留着最后的分寸。
“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熟悉的街区。
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远离,最后彻底退出视野。
陈思罕靠在车窗,看着这片生活三年的土地渐渐远去,心底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空落落,泛着涩痛。
他清楚。
远去的不只是街道风景。
是他最后的自由。
陈浚铭在伦敦的住所,是一栋临河的独栋轻奢别墅。
隐匿在城市最安静的富人区,远离喧嚣,环境静谧,装潢雅致清冷,处处都是精心打理的模样,干净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和三年前那座冰冷压抑的牢笼别墅不同,这里多了许多温柔的烟火气,每一处陈设、每一盏灯光,都带着刻意的温暖。
是陈浚铭特意为他改造的样子。
他怕刺激到陈思罕的阴影,怕勾起他过往的恐惧,所以褪去了所有冰冷森严的戒备,改成温柔柔和的风格。
他想告诉陈思罕。
这里不是囚禁,是家。
“楼上左手边第一间,是你的房间。”
陈浚铭将行李放置妥当,声音温和低缓。
“里面所有东西都是全新的,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画板、画桌、采光、视野,我都让人调整过。”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随时改,全部随你心意。”
他给足了尊重,给足了空间,给足了体面。
陈思罕抬眸看向楼梯口,心底五味杂陈。
处处用心,处处温柔。
可越是这样,他越清醒。
所有的温柔都是枷锁的铺垫,所有的迁就都是捆绑的伪装。
“谢谢。”
他礼貌疏离,客气得像个客人。
陈浚铭心口微闷,却依旧耐着性子纵容:“不用和我说谢谢。”
“在这里,你不用拘谨,不用害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家。
陈思罕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这辈子,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满整间卧室。
房间宽敞干净,落地窗正对河畔风景,书桌靠窗,光线极好,专门用来给他画画创作。衣柜、软装、被褥,全部都是柔软干净的浅色系,完全贴合他的喜好。
细致到极致,温柔到极致。
陈思罕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安静的绿植与河流,久久沉默。
往后,他就在这里,和陈浚铭同居一室,朝夕相对。
往后,他的生活、视野、圈子,彻底被这个人包围,再也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傍晚时分,暮色渐沉。
陈浚铭亲自下厨做了晚餐。
从前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如今洗手作羹汤,一举一动温柔娴熟。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式,全部都是他记得的、陈思罕爱吃的口味。
三年未变,分毫未差。
晚餐全程安静无声。
两人对坐,灯光暖软,氛围却凝滞压抑。
陈思罕安静低头吃饭,全程不说话,不抬头,不交流,乖乖安分,却也彻底封闭了自己。
乖顺,却疏离。
安分,却冰冷。
陈浚铭看着他安静隐忍的侧脸,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
他宁愿他闹、他怨、他反抗、他冷战。
也不愿他这般彻底的沉默顺从。
因为他知道,这般顺从,是彻底的心死。
“不合胃口吗?”陈浚铭轻声开口。
陈思罕立刻摇头:“没有,很好吃。”
礼貌、规矩、无懈可击。
却也彻底拒人千里。
陈浚铭放下碗筷,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低沉开口:“思罕,不用这么拘谨。”
“我说了,我不会再逼你,不会再困你。”
“留在我身边,我只想好好对你。”
陈思罕终于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陈浚铭。”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又清醒。
“你不用刻意对我好。”
“我已经答应留下来了,不会跑,不会闹,不会违背约定。”
“你想要的结果你已经得到了,不必再演温柔。”
一句话,瞬间冻住满室温暖。
陈浚铭眼底的温柔骤然碎裂,暗沉的情绪层层翻涌上来。
“你觉得我是在演?”
他嗓音微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陈思罕垂眸,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又悲凉:“不然呢?”
“你用我的事业逼我妥协,断我所有退路,再假意温柔包容,让我愧疚、让我安分、让我慢慢习惯你的存在。”
“这不是演戏,是什么?”
字字锋利,直戳核心。
三年前是强硬囚禁。
三年后是温柔拿捏。
前者锁身,后者锁心。
后者,远比前者更残忍。
陈浚铭喉间发紧,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勒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无从辩驳。
因为陈思罕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确用了最偏执、最不择手段的方式,逼他回到自己身边。
可他的真心,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我承认我手段肮脏。”
陈浚铭坦然承认,眼底偏执愈发浓重,坦荡又疯狂。
“我承认我逼你,我算计你,我断你退路。”
“我不择手段,只为留住你。”
“可思罕,我对你的好,我等你的三年,我念你的每一分每一秒,从来都是真的。”
“从未半分作假。”
暮色沉沉,灯光温柔,却照不亮少年冰封的心。
陈思罕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挪开目光,低声道:“随便你。”
“我累了,我先回房间了。”
他起身,转身离开餐桌,背影单薄孤冷,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陈浚铭独自坐在空荡的餐桌前,满桌温热的饭菜渐渐变冷。
就像他满腔热忱的真心,尽数被凉在原地。
楼上的卧室房门轻轻合上,落锁的轻响,像一道隔绝两人的结界。
门外是他倾尽所有的温柔挽留。
门内是少年封闭自我的无声抵抗。
同居的第一晚。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拉扯。
只有无声的疏离,刺骨的冰冷。
陈浚铭抬眸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温柔散尽,只剩沉沉的偏执与笃定。
没关系。
他可以等。
一年不行,就十年。
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融化这座冰封的孤岛。
哪怕始于算计,始于逼迫,始于囚笼。
他也终将让陈思罕明白——
他的余生,只配留在他身边。
而楼下晚风掠过庭院,吹起满地细碎光影。
新的囚笼生活,自此,正式开篇。1
前面我还以为是思罕多虑结果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