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四十一分
我带着两个金盾成员穿过三条横街,钻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
一楼的门面曾经是个小卖部,货架全倒了,地上散落着发霉的零食袋和碎玻璃。
角落里有一张翻倒的收银台,勉强能挡住从门口望进来的视线。
我把短刀插回腰间,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追来,暂时安全。
女金盾扶着男金盾靠着墙坐下。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
我蹲下来扫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淤痕,脸上被拳头砸出的青紫,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在渗血。
伤口不深,但数量多,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我,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

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但我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我留着你身边会吸引怪物来的。
他说完,把目光移向地面,像是不想看到我的反应。
旁边的女金盾捂住了嘴,肩膀在发抖。
她看着梁征,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叫过他的名字,梁征。
她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留着你身边会吸引怪物来的。"
——他在请求被留下。
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被丢下的人,在恳求那个决定能晚一点到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所以……那些"虫豸"把你当成了"血包"?


是的……咳……他们抓住我们之后,没有立刻杀我们。

他们把我们当成诱饵,绑在营地外围的木桩上,放了点血,等嗔子靠近之后再从高处射杀。

他们管这叫血包陷阱……
他顿了顿,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像是在笑,但实在称不上笑。

不过也算是废物利用了,你说是吧。
女金盾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袖子压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们应该是金盾的外勤小队成员吧?怎么会只剩你们两个人?

梁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哈哈……这就是我们点背了。

原本我们小队一共六人、三个置者。

我们被安排来这片区域清理嗔子,然后遇到了一只很奇怪的嗔子……

听队长说,那叫殇。
女金盾的声音还很哑,但语气稳了一些。

那只东西的速度特别快,队长和另外两个置者为了挡住它,让我们先跑。
她低下头,没有说"然后他们就没回来"——但不需要说,我们都知道了。
所以你们俩都……


我开了三枪都打偏了。置能用完了,可一发都没打中。

她也是,而置能反应器里储存的元素置能有限,三发用完就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重置时代开启一个月之后看到的那批挂着反应器的作战小队——他们每个人也带着三发"别人的置能"。
这大概是金盾的常规配置了,把置者的置能像弹药一样装进盒子里,分发给普通人使用。
那你们俩都不是置者?


对,我们小队除三个置者外就是我们俩个普通人还有一个司机,我们没有置能。
梁征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更重了。

我们这种普通人,在金盾里连编号都没有,死了就是死了。

所以刚才如果不是你拉了我们一把……我和林桦今天就会变成木桩上的一串干尸。

哦对了,她叫林桦,你还不知道呢……
女金盾——林桦——没有否认,只是低垂着眼,像在承受某种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的事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试剂是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管强化剂,放在掌心。
无色液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微微晃动,管壁上那道刻痕清晰可见。
梁征看着它,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警惕和犹豫之间的东西。

好像是强化剂。

听队长说好像可以强化置者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应该说到哪一步。

但我也只是听他提过一句。

具体是什么原理,什么效果,我不知道。林桦也不知道。
林桦点了点头,没有补充。
强化剂——可以强化置者的。
和孙默描述的效果一致。
我又想起那管试剂被塞进我口袋时孙默的表情。
心里不明地泛起一阵恐惧。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是某个金盾高层在批量生产的某种药物?
还是从别的渠道流出来的?
我正想问更多,忽然听见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密集、错落、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像是被什么气味吸引过来的,又像是正在搜索什么东西。
梁征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抬手,拔出了我插在腰间的那把短刀。
他拔刀的动作笨拙——他不是战士,没有用过武器,手在发抖——但他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那些东西要来了。

走啊!我留在这儿,你们还能跑远一点。
林桦猛地抬头,泪水和惊愕同时涌上眼眶。

梁征——!
他退了一步,刀刃在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也走!跟着她,别回头!
我看着他。
四十七个小时前,我还在涣市老宅的客厅里嘲笑宋仁投"你是蠢猪吗"。
而此刻,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陌生人,正在把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好让两个刚认识的人能多活一会儿。
把刀放下。

梁征愣住了。
我说,把刀放下。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固定的音高上,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把短刀从他发抖的手指间抽走,他的手指冰凉的,指节僵硬得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
你是普通人,你没有置能。

你的血是腥的,会引怪。我知道。

我把短刀重新插回腰间,转头看向林桦。
但你已经精力了,我是置者,我将会用我自己的风格来解决这个麻烦。

林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
你们队长用命换了你们活着。

你们现在死了,他白死了,别辜负他的好心!

门外的嘶鸣声越来越近了。
是嗔子,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小群,被梁征伤口渗出的血腥味引过来的。
我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侧门通向更深的走廊,尽头有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不过够了。
林桦,扶着他,从那边窗户翻出去,往广场方向走。

到了之后记得先躲着。


那你呢?
我?我可是置者,我不会有事的。

林桦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她只是把梁征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扶着他朝侧门走去。
走了两步,梁征又停住了,像是用尽全力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叫什么?
对我好奇了?哈哈……回来再告诉你!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把这个名字刻进某处不会轻易遗失的地方,然后他没有再说话,跟着林桦翻过了窗户。
我转身,走回正门。
嗔子的嘶鸣已经近在门外了。
灰白色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利爪刮擦门板的声音像钝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拉扯。
我握紧短刀,深吸一口气。
把梁征和林桦引向广场方向的走廊是另一条路,而我要走的是反方向。
让怪物以为"血腥味在往东走",但实际上"腥味源在往西移动"——这个逻辑不一定能骗过所有怪物,但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我拉开门。
第一只嗔子扑进来的瞬间,我侧身闪过,短刀划过它的手腕肌腱。
它失去重心扑倒在地,我踩住它的后脑,顺势把另一只露头的嗔子推回门框里,然后转身冲进了走廊。
身后,嘶鸣声混着脚步声追了上来。
我拐进一条岔路,再拐进另一条岔路——利用死角脱身,利用杂物卡位——和之前在涣市做的事一样,只不过城市换了,怪物没换,生存逻辑没换。
跑了大概五六分钟,我甩开了它们。
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楠呢?
他被拾骨团的人追着跑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现在可是"普通人"啊。
我直起身,朝广场方向走去。
——
上午八点五十三分
江楠跑过第四条巷子的时候,身后剩下的人,从最初的六个变成了三个。
第一个被他在拐弯时用钢管绊倒,然后被后面追上来的嗔子拖走了。
第二个是跑在最前面那个光头——他追得太急,没注意到脚下有一根横着的钢筋,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碎砖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瘸了。
第三个、第四个是在一条两边都是空铺子的窄巷里走散的,他们在岔路口分了两路,各追各的方向,然后江楠拐进了一间开着门的店铺,从后门出来,绕到了他们身后。
现在还剩三个。
追得最紧的那个是个瘦高个,嗓门大,跑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瘦驴,一边追一边喊"别让他跑了"。
江楠拐进了第五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前面几条都窄,两侧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头顶的天光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线条。
他跑进去的时候脚步踩得很重,刻意让对方能听见自己的位置,然后在巷子中段忽然侧身,闪进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是废弃的厨房。
他穿过厨房,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落在外面的通道里,然后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三个拾骨团的人冲到巷子深处时,发现面前是一堵死胡同的墙。
墙面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蚀苔兽薄膜,边缘发黑,像是被腐蚀过很久。
瘦高个愣住了,转身看向身后,却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逃跑的那种急促,是像在散步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他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一道橘红色的火焰从巷口炸开,像一条被压缩过的蛇,精准地撞在他胸口。
瘦高个被轰飞出去,后背砸在墙上,灰白色的墙壁被烫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他滚落在地时已经失去了意识——火焰的冲击力似乎被刻意压制在不会烧死人的程度,但也足以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动弹。
剩下两个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同时转身,但只看见一道戴着面具的少年身影站在巷口。
面具是临时拼凑的——半块破旧的塑料面罩,用一根绳子绑在脸上,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
他们几乎在看见火焰的瞬间就失去了斗志。
其中一个人转身想跑,被一道火线封住了去路。
另一个人举手投降。
少年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火焰在掌心缓缓熄灭,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正在收回獠牙。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拾骨团成员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嗔子嘶鸣。
少年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广场方向,那没有异常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火焰的余温还在,像一层薄薄的、不属于人类的体温。
然后他转过身,朝广场方向走去。
之后,躲着建筑后的江楠走出来,向着拾骨团营地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在废墟里侥幸活下来的年轻人。
只是这一次,他走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了和刚刚少年脸上的面具,他折了折,塞进了口袋——像在处理一件不打算再被看见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