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零七分
铃东市人民广场。
喷泉池底积着灰褐色的淤泥和枯叶,几只变异乌鸦落在雕像的肩膀上,歪着头看我们。
这里暂时没有怪物——林彦不在,但我大概能判断出,广场空旷、视野开阔,怪物通常不会在这种地方长时间逗留。
梁征靠在广场边缘的一根断裂的灯柱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泛着干裂的灰,手臂上那些细小伤口的渗血速度并没有停下来。
林桦蹲在他旁边,正用从废墟里翻来的碎布条给他包扎。
她动作不熟练,但她尽力在做了。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伤口能止住吗?

林桦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还在渗。我找不到干净的布,也不确定有没有伤到血管。

我只学过基础急救,远不够专业。
梁征咳了一声,声音像砂纸在铁皮上摩擦。

没事。死不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像在用整个人的力气来维持呼吸。
我坐在对面,透过广场边缘的缝隙,朝江楠离开的方向张望。
大概七分钟后,一道人影从广场东侧的巷口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黑色连帽衫,低着头,手里拎着那根钢管——钢管上沾着灰黑色的黏液,像是刚用过。
他走出巷口时,先是看了广场中央一眼,目光扫过喷泉、雕像、变异乌鸦——然后才转向灯柱这边,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在那里。
隔着好几十米,我还是看清了他脸颊边缘的一点焦痕,和衣服下摆被灼烧过的卷曲痕迹。
但那点痕迹太轻了,像是距离火源太近时被热浪烫到的,而不是被火焰直接击中。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没有置能的普通人,被拾骨团的人追了这么久,还能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我压下这个念头,没有深想。
江楠走近了,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梁征和林桦身上,像是出于好奇,又像是出于警惕。

你去捡人了?
你被狗追了一路,我还以为你会被咬成骨头架子。


他们跑不过我。
他说着,把钢管靠墙放下,蹲在两步外,打量梁征和林桦,看了几秒,没有问"他们是谁",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像一个确认完情况后不打算多管的过路人。

他伤得不轻啊。
梁征睁开眼,看了一眼江楠,又看向我,像是在确认"这人安全吗"。

这位是……?
之前路上遇到的,目前暂时同行。

梁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花更多的力气。
林桦帮我包扎完梁征的伤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皱巴巴的东西——一块折叠的布料,深灰色,边缘磨损严重,上面有一片干涸的暗色污渍。
她把它递给我。

这是……我们队长临死前塞给我的。
他说如果遇到外面的人,可以拿这个换点物资。
我们当时全队覆没,就剩下我和梁征两个人,我也不确定这个东西有没有用。
但你救了我们,你拿着吧。
我接过来,展开。
布料不大,像是从某件制服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不齐整。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串字符,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铃东·旧港·三号仓·地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补上去的:"需置能波动匹配。"
我攥紧那块布料,指腹摩挲过那些潦草的字符。
三号仓库,地下。
需要置能波动匹配。
这意味着那里有一扇需要"生物锁"才能打开的暗门,只有特定的置能频率才能进入。
不是随便什么人拿了钥匙就能开的。
如果这真的是金盾留下的标记——那它可能是一个前哨站,一个补给点,或者某种更为隐秘的东西。
我把布料折好放进背包内袋,看向林桦。
你们队长……他还说了什么吗?

林桦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他说……"如果有一天金盾不是金盾了,就找一个地方待着等信。"
"如果有一天金盾不是金盾了。"
我咀嚼着这句话,一时没有说话。
江楠在两步外,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林桦,也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但他的手指在钢管上轻轻扣了两下。
极轻。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被压制的习惯动作——像是在忍住什么话,然后用手指代替那些话,在金属上敲了两下。
我注意到了。
但我没有转头看他。
大概因为现在还不适合。
沉默了一会儿,梁征开口了。

姑娘,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往哪走——但我们不能跟你同行了。
林桦猛地抬头看他。

梁征——

我这样子,走不了多远。
你带着我,只会拖累别人,而且那些东西——是循着血味找到我的。
只要我在,你们就永远躲不开它们。
他没有说"你走吧"——他说的"我们",像是在替林桦做决定,又像是在替自己做好最后的打算。
林桦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低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广场北边有个废弃的居民楼,一楼有个房间,门是铁的,还算结实。你们可以先去那里避一避。

我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去旧港看看。

如果那地方能用,我会带一些物资回来。
梁征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权衡。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谢谢",只说了一句:

你……小心点。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江楠也站起来了,动作比我稍慢半拍,钢管重新握进掌心。
他走到梁征面前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停下来道别——更像是路过的时候,顺便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很短,像在看一个还不算太糟糕的活人。
然后他转向我。

旧港?听起来不太安全。
那你去不去?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像不笑。

我留在这儿也不太安全。
广场人太少,容易被盯上。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
那就走吧。

我朝广场北面走去,没有再回头。
林桦低声说了句什么,可能是"保重"。
梁征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个在空旷的深井里待太久的人,看着上面那一线光慢慢收窄。
江楠走在我身边,落后半步。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干沙土的气息。
灰紫色的天幕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褪色的旧布,露出底下更淡、更冷的灰白。
我攥着口袋里那块布料,朝旧港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