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地下室里没有窗。
唯一的光源是从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被灰紫色天幕染过的稀薄微光,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墨水,铺在水泥地面上,连轮廓都照不分明。
我靠在门边的墙角,短刀横在膝盖上,没有闭眼。
江楠坐在另一侧。
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手始终搁在钢管旁边,手指没有完全松开,像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即使睡着,也留着醒来的最短路径。
我盯着他,在黑暗里用目光描他的轮廓。
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已经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在昏暗中更显瘦削的脸。
下颌线比前世更清晰了一点,像是最近瘦了,眉骨下方的阴影很深——他确实在熬夜,但不止是熬夜。
现在,他完全不记得我。
或者,他记得,但正在假装不记得。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思绪理了理。
前世三年,我听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高置能反应区"。
江楠说,重置地可能藏在三个地方之一:山海涯、雅檀山、白沙镇。
这三个地点分别位于山海市、涛沙市、关南市。前世小队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勉强抵达雅檀山。
而到了山脚下,还没来得及进入高置能反应区域,就被兽潮吞没了。
那一次,我死了。
然后我"重生"了。
可如果那三个高置能反应区真的藏着重置地的秘密——那我现在的处境就很奇怪了。
我莫名其妙被传送到铃东市,在行政区地图上,铃东市属于南区市群,和涣市同区。
而山海市、涛沙市、关南市,分别属于东区市群和北区市群。
所以,铃东市距离前世那三个关键地点都很远。
为什么是我被弹到了这里?
我体内的核心在共振之后,把我拉到了一个我没来过的城市。
如果这不是随机传送……那它一定有目的。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涣市的老宅在西北方向。
林彦、姜璇、宋启裕、肖剋、宋仁投、徐敏、李愿——所有人都还在那里。
我走了之后,老宅的防御力量还剩多少?
宋启裕受伤了。
肖剋刚学会开枪。
林彦的精神波动还没恢复。
姜璇是护士,不是战士。
宋仁投话多且怂。
徐敏的弩箭才练了三天。
而李愿只是一个孩子。
他们撑得住吗?
而我现在在一百二十公里外,完全断了联系。
没有对讲机,没有信号,没有任何可以确认他们还活着的方式。
我攥紧短刀,指节硌得生疼。
还有江楠。
如果他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装?
如果他不是装的——那他真的在铃东市活了这几天,对重置时代一无所知,像每一个普通幸存者一样在废墟里挣扎?
我宁愿他是装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不记得我——那"前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了。
我可不想成为哪个唯一的“疯子”。
六月十一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我根本没睡。
天还没亮透,但铁门缝隙里渗进来的光从灰紫色变成了一种更冷淡的、像被漂白过的灰白色。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江楠醒了。
几乎是同时。
我踩到地砖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就睁开了,手指已经搭上钢管,整个人从"睡着"到"警戒"之间的切换像是被程序预设好的。
然后他看见是我,手指松开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醒得够早的。
他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自然地揉了揉眼角,像刚睡醒。
我看着他,没有戳破。
江楠。


嗯?
铃东市的怪物大概是什么类型?寄生型怪物多吗?

江楠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正在把毯子折起来,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像是没有被我的问题打断。

嗯……大概就这几类吧。类似于骷髅兵的,变异的动物。
他顿了顿,把毯子叠好放在墙角,像是在回忆最近几天的遭遇,语气里带着那种"刚经历完这些事所以记得比较清楚"的自然感。

其中蚊子是最多的,然后是有闹鬼的,还有嗔子和能伪装成人的嗔子。
"能伪装成人的嗔子。"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说拟态兽——但用的是"能伪装成人的嗔子"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普通幸存者用来描述怪物的口语化表达。
没有用"拟态兽"这个词,没有用"殇"这个词,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
他又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你要找什么类型的怪物?
没什么。了解一下环境。

我收紧了背包带,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太自然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和呼吸——全部都像是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在末日里侥幸活了几天的幸存者。
他提了"骷髅兵"——那是骨巡者。
提了"闹鬼"——那是影缠,或者灵异体。
提了"能伪装成人的嗔子"——那是拟态兽。
每一个描述都准确,但每一个用词都避开了"专业"的说法。
就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里,却故意走得东倒西歪。
可我看不出破绽。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真的不记得我。
这个念头比被怪物追杀更让我发冷。
江楠已经站了起来,把钢管拎在手里,走到铁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什么声。你想出去走走,还是再待一会儿?
他回头看我,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淡的、像被稀释过的光。
出去走走。

我说。
江楠拉开铁门,侧身让开——又是那个"你先走"的姿态,像在确认我不会从背后捅他一刀。
我跨过门槛,站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铃东市的清晨和涣市不一样。
这里的风更干,带着一种轻微的沙土味,像是从更内陆的地方吹过来的。
远处建筑的轮廓更矮更平,楼顶的水塔和天线在晨光里形成一片密密的剪影。
江楠跟出来,反手关上铁门,横栓重新落下。

往哪走?
往东吧。我想看看铃东市的核心区域。

江楠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东边走去。
我走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看着他背影的轮廓在晨光里被拉长又缩短,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沉默的标点。
我想起前世小队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网吧里,他坐在角落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也是来找人组队的?"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像是世界末日和他毫无关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点上。
只是那时候,他还记得我。
而现在,他居然不记得了。
或者,他在假装不记得。
江楠。

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灾难,也许不是第一次发生?

江楠的脚步停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停顿——是那种"听到一句奇怪的话所以停下来回头看看说话的人"的停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他回头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像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眉头那一道恰到好处的不解。
没有破绽。
没有闪烁的眼神,没有迟疑的语速,没有呼吸的紊乱。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末日里活了几天的幸存者,听到了一句奇怪的话,然后自然地感到困惑。
我沉默了。
没什么。我瞎说的。

江楠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说话挺怪的。不过这种世道,怪的人多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要是觉得累了,前面有个天台能上去。我在上面待过一晚,视野还行。
我跟着他,没有再说话。
东边的天际线正在缓慢变亮,灰紫色的天幕被一层更淡的、像被漂白过的灰白色取代。
铃东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张正在显影的旧照片。
而我们两个人——一个在装,一个在装不知道对方在装——正朝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深处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