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铃东市人民广场西侧,那条巷子比我想象中深。
江楠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钢管在掌心转了小半圈又握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前世他在废墟里走路时也这样,总要手里捏着点什么,像在确认自己还没死透。
我落后三步,视线黏在他后背上。
那件黑色连帽衫的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偶尔侧身绕开障碍物时,露出下巴的线条——和前世一样,下颌骨偏窄,带着一种熬夜熬出来的瘦削。
他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末日、从嗔子潮里逃出来的人。
脚步太稳了,呼吸太平了,肩膀的起伏幅度和我认识的那个江楠一模一样——那种在废墟里走过太多次之后、身体忘了紧张的松弛。
但他不认识我。
至少,他的表现像不认识我。
你刚才说,你是从东边那条街跑过来的?

我开口,语气刻意放轻,像随口搭话。

嗯。
他没回头。
你是铃东市本地人?


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某个普通的、没有特殊意义的地址。
然后很自然地接上。

我是涣市的。

这一段时间前因为临时有事到了铃东市,结果遇上了这种事……早知道留在涣市了。
他说"涣市"的时候语调没有一丝变化——既没有加重,也没有迟疑,像一个普通人在随口报自己的籍贯。
我攥了攥背包带,指节硌进掌心。
涣市人。
临时有事到了铃东市。
"早知道留在涣市了。"
每个字都对。
普通到挑不出毛病。
可正因为太普通了,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卵石,光滑得没有缝隙。
涣市应该比这里更严重。

我说。
语气也刻意放平了。
江楠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钢管在掌心又转了一圈,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旧居民楼,外墙灰扑扑的,一楼窗户全被封死了——用木板、用砖头、用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堆得乱七八糟。
但封得很用心,缝隙都塞了布料,透不出一丝光。
江楠绕到侧面,掀开一块伪装成垃圾堆的防水布,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铁皮门,焊了两道横栓。
他拉开铁门,侧身让开半个身位。

这里小,但已经是我能清理出没有怪物的最大空间了。

外面随时都可能有怪物。
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但没有先下去,而是站在那里等我先动——这很合理,如果他是普通幸存者,他不会贸然走在陌生人后面。
我看了他一眼,钻进铁门。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小,大约十平米,墙角铺着一块旧毯子和一件叠好的外套。
有几瓶矿泉水、半包压缩饼干、一把卷刃的菜刀。
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齐,像一个人每天都在这里收拾。
江楠跟进来,把铁门重新合拢,横栓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坐在毯子另一端,钢管横在膝盖上,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远离。

将就坐。
我挑了离门近的位置坐下。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但没有血腥气,没有腐臭味——他确实清理过这里。
你一个人待了多久?


几天吧。记不清。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毯子边缘——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中间,像"你想吃自己拿"的意思。
我盯着那块饼干,没有拿。
铃东市有没有什么组织?比如金盾?

江楠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瞬——大概只有半秒。普通人不会察觉,但我一直在看他的脸。
然后他咽下去,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有是有,不过他们的两个暗垒好像满人了。只剩最后一个新开的,不过好像也装不下多少人。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听来的消息。

好像是叫……"纺织间"?还是什么差不多的名字。
我呼吸停了一拍。
纺织间。
孙默的暗垒。
涣市的纺织间暗垒。
如果金盾在铃东市也有一个叫"纺织间"的暗垒——那这个名字本身就不对劲。
金盾每个暗垒都有独立的代号,和地理位置相关。
涣市的纺织间建在倒闭纺织厂地下,所以叫纺织间。
铃东市如果有另一个"纺织间"……那只能说明,这个暗垒是被同一批人、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时期建起来的。
江楠是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有意义才说出来的——还是他知道,但故意说出来?
我面上不动。
满人了?新开的也装不下多少人?


反正他们不收我。说我没有置能,帮不上忙。
他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有点无奈的小事。
我看着他。
他说"我没有置能"的时候,表情、呼吸、手指的动作——全都没有变化。
普通人说谎会紧张。他没有。
但他说的是假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再生加火系双系置者。
他知道自己是置者,他只是在装不知道。
我知道了。

我换了个话题。
你这儿有没有纸笔?

江楠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起身从墙角一个旧背包里翻出一支笔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某个文具店废墟里翻出来的,边缘沾着灰。
他把纸笔放在毯子上,推到我面前。

写什么?
画地图。

我接过纸笔,低头,开始在纸上勾勒。
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行政区草图。
以市为单位。
西北方向,A市、C市、涛沙市,往东是江北市,再往东是海岸线。
中部偏西,E市,旁边是君北市——君北市旁边标注了山脉符号,我圈了个方框。
云桐市在山脉东侧,再往东是山海市,海岸线。
中部偏南,F市、允溪市、东岗市、关南市——这四个市区在地图上排成一条横向的带。
再往南,G市、I市、J市、K市、P市——这几个市区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东南角,D市、Q市、铃东市——我在铃东市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往西,O市,再往西——涣市。
我放下笔,把纸转了个方向,面朝江楠。
你在铃东市待了这几天,有没有听过金盾在哪些市区有暗垒?

江楠低头看地图。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几个位置。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

允溪市、东岗市、I市、J市——这是金盾总部的市群,这边算是他们的大本营。
他顿了顿,指尖往右下移动。

涣市、O市、铃东市、P市——这是南区市群。
指尖继续移动。

K市、关南市、山海市、云桐市——东区市群。
再往上。

C市、涛沙市、江北市——北区市群。
最后移到左边。

A市、E市、君北市——西区市群。
他收回手,靠回墙边,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听来的消息。

不过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
好像金盾的势力已经覆盖了十八个市区吧。
我盯着地图上他指尖划过的那条线。
涣市——O市——铃东市——P市。
南区市群。
十八个市区。
金盾已经铺到了几乎整个国家的四分之三。
他刚才说"我也是听说的"——但他划出这些区域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犹豫。
每个市区的相对位置,每个市群的范围边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普通幸存者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除非他在哪件事上骗了我。
我抬起头,看向他。
江楠正低头重新掰那块压缩饼干,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记得很清楚嘛。

我说。
他抬起头,咬了一口饼干,嚼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我记性好。

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背地图背出来的。
他说完,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算笑,只能说是一个"你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的表情。
普通得像是真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能接上每一句话。
能回答每一个问题。能在每一个该停的地方停下来,在该走的地方继续走。
"涣市人。临时有事。没置能。记性好。打游戏背地图。"
全部都对。
全部都不对。
我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包里。
行。

我说。
那今晚,我就在你这边将就一晚。

江楠看了一眼天花板漏进来的一线光,点了点头。

随便。

天亮之前,别出声就行。
他重新靠回墙边,把钢管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隐约传来远处怪物的嘶鸣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坐在门边,握紧短刀,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
连帽衫的帽沿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段下颌。
前世他割开手腕引怪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闭着眼,面无表情,像是那些被刀划开的伤口不是他的。
他不认识我。
或者他在装作不认识我。
可如果他是装的——那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在精准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幸存者"。
而我找不到破绽。
我收回目光,望向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
天快黑了。
而我身边坐着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存疑、但我早就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人。
铃东市的第一夜。
难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