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四分
我和宋仁投沿着城郊公路往老宅方向走,沿途的嗔子比昨晚少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挥序列吸引到了别处。
这是个好兆头。
我一边走一边默数刚才出现的不稳定状况——核心反噬的余震还没完全消退,宋仁投的蘑菇在口袋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而我左臂的旧伤在阴天又开始隐隐发痒。
然后我听到声音了。
不是嘶鸣,是人的声音——惨叫。
我拉着宋仁投拐进路边一栋半塌的便利店,从碎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大约两百米外,一条废弃的商业街上,十几个人正在狂奔。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武器——钢管、菜刀、甚至有一把消防斧——但没有任何人在战斗。
所有人都在跑,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野兔。
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十只嗔子呈扇形追来,速度不快但队形整齐,和昨晚老宅那批一模一样。
商业街尽头的楼顶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灰白色的瞳孔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
一只速度型殇蹲在广告牌顶端,像一个随时会掉落的铁块。
一只听觉型殇站在楼顶边缘,头颅微微倾斜,像在倾听远处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它们站那么高?
它们在找新目标。

我压低声音,拉着宋仁投缩回墙角。
十几个人被三十只嗔子追,前面还有两只殇在封路。
这种局面,正面介入就是送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

咱绕路,从后面那栋楼穿过去。

宋仁投点点头,难得没有多嘴,跟在我后面。
我们贴着便利店的墙壁往后方移动,经过一堆废弃的建材时,我示意停下。
建材堆后面藏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约二十岁出头,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把砍刀。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但眼神没有涣散——他在惊恐中仍然保持着清醒。
他没有注意到我们。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街道上的追杀。
我本来准备退开,绕过去就行。
但宋仁投踩到了一根钢筋。
"咔。"
那人猛地转头。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我们。

别动!出声都得死!

退回去!不然我砍了你们!
他握着砍刀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腰间的刀上。

你——把刀给我!
他没有提宋仁投,他连看都没看。
我沉默了一瞬。

快点!
宋仁投站在我身后,下意识举起了双手——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规规矩矩,带着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顺从。
然后他手里的东西掉下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朵蘑菇掉下来了。
那是他刚才边走边嚼的灰白色食用菌,还剩一半菌盖落在他的鼻尖上,弹了一下,然后滑落。
孢子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细粉。
"啊——嚏——!!"
宋仁投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安静的建材堆里炸开,像一记被点燃的炮仗。
远处的嘶鸣声骤然停顿。
然后集体转向。

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秒,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已经掠过三十米距离,像一颗被射出的石子,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速度型殇的手指从背后刺入,从腹部穿出,灰黑色的利爪上挂着暗红色的血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他的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被临时缝上去的物件。
然后他倒下了。
速度型殇拔出利爪,转头,灰白色的瞳孔锁定了我和宋仁投。
听觉型殇的次声波同时炸开,那种低频的、穿透颅骨的震动让我太阳穴一阵剧痛,视野边缘再次浮现黑斑。
跑!

我一把拽住宋仁投的后领,把他往建材堆后方拖。
子弹从我耳边掠过——但不是我的,因为我没有带枪。
嗔子群已经冲到了近前,灰白色的身影翻过建材堆,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抬手把宋仁投往前一推。
送人头的,快滚啊!别留下来拖我后腿!

宋仁投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我,脸上写满了"我要不要回去"的犹豫。
我甚至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什么——可能是"雨子姐",可能是"我回来帮你",也可能是单纯的、"操"。
但声音被火墙的爆裂声吞没了。
我可以传送的!你弱智吗?!

……也对!

他转身,跑得更快了。
但跑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朵棕色的、能点燃的蘑菇,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唯一的、随时可以折返回来的理由。
我没有时间看他跑远。
我反手从背包侧兜掏出一把蘑菇——棕色的,带着油亮的光泽,是宋仁投之前说"不知道怎么长出来的新品种",他管它叫"石油蘑菇",因为掰开时会有类似燃油的气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出来的,只知道它确实能烧。
我用打火机点燃蘑菇,把蘑菇朝着嗔子群最密集的方向扔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轰——"
火焰腾起,橘红色的火墙在废弃建材堆之间蔓延开来,嗔子的嘶鸣被烧焦皮肉的炸裂声覆盖。
速度型殇被火墙逼退了半步,听觉型殇的次声波也被热浪卷起的噪音干扰了一瞬。
我趁机冲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沿着楼梯往上跑。
身后的火墙在持续烧了十几秒后逐渐减弱,嗔子们穿过火焰的残骸追上来。
速度型殇也在追。
它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每一次我拐过转角,它的利爪就离我后背更近一寸。
听觉型殇的声音在远处持续覆盖,那种让人头痛的次声波一直在干扰我的感知。
我太慢了。
跑不过它。
得先解决一个。
我跑上三楼,视线扫过窗外的街景——老旧居民楼、一家关门的面馆、一棵歪脖子树。
我忽然认出这个地方了。
刚"重生"回来第二天,我在这附近吃过一顿饭。
那家面馆的老板娘还多送了我一碟咸菜。
但我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够不够锚点前提的时长。
赌一把。

我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在速度型殇扑上来的同时,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锁定那个模糊的坐标——那家面馆的二楼,我在这里待过足够久。
传送。
空气扭曲,视野撕裂。
但不对。
坐标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拉扯着我的空间坐标,像两根绳子同时拴在我身上,朝着不同方向发力。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传送过程中被强行偏转了一个角度。
下一秒——
我出现在楼顶。
听觉型殇的背后。
它正站在楼顶边缘,保持着朝居民楼方向释放次声波的姿态。
它没有料到我出现在它的正后方。
我也没有料到。
因为这不是我选的目标。
我的传送偏了。
妈的——

听觉型殇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它在感知到空间波动的瞬间就完成了转身,但它转过身的刹那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我。
那一瞬间,它显然被吓得连指令都中断了——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张开,发出一声我从未在任何嗔子或殇身上听到过的尖锐嘶鸣。
那声音比之前的次声波高出数倍。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它喉咙里爆发,近距离直接命中我的头部。
颅腔内像被投入了一颗正在引爆的手雷。
那些碎片的记忆——陈鉴的纸张、张寒卿的图书馆、"赵队长你干什么"——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被打碎的镜子在重新聚合,每一片都割开一道新的裂缝。
我跪倒在地,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和持续不断的耳鸣。
像有一千台发电机同时被接通。
但在这片混乱中,我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传送。
是被"弹射"。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我身上,在被冲击波命中的同时,被猛地拉向了某个方向——
我体内的几颗核心同时共振,像一台被强行调到统一频率的机器。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月十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灰紫色的天空。
不是天花板。
我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枯黄的,边缘卷曲,像被烤过很久。
风里有淡淡的草木腥气,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臭味,也没有重置气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坐起来,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太阳穴,看向面前——
一块立牌。
金属的,表面有点锈迹,但字还看得清:
"铃东市欢迎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铃东市人民广场,前方2300米。"
我愣在原地。
铃东市?
涣市和铃东市之间隔着一整个O市。
从涣市城区到铃东市,直线距离至少一百二十公里。
我的传送范围远远达不到这个距离。
而且这个地方,我甚至没来过这里。
所以根本不可能是我的锚点。
怎么可能传送过来?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
没做梦。
我靠?怎么回事?铃东市?

这地方和涣市之间可隔着一个O市啊……

明明远远超出传送范围,而且这里我都没有一点印象。为什么会……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铃东市的轮廓和涣市不同——远处的建筑楼顶更多是平顶,立着密密麻麻的水塔和废弃的天线,像是旧工业城市的痕迹。
路牌上写着我不认识的地名,公交站台的玻璃碎了大半,但站牌上还能看见"3路""17路"的残迹。
空气中没有那股我熟悉的、涣市特有的浮鼬巢穴散发的那种腥气——这里的怪物构成不一样,底层怪物的种类和分布可能完全不同。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气味。
陌生的规则。
而我孤身一人。
算了,好歹没死成。

我检查全身——左臂的旧伤还在,火机和短刀都还在腰间,背包里的物资也还在。
但核心反噬的余震已经消退了不少,像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浪,但至少不再翻涌。
而且刚才那种"被弹射"的感觉……不像是我的主动传送。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强行把我拉到了这里。
拉到了一个我没有记忆、却可能曾经来过的坐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把它暂时压下去,沿着立牌指示的方向走去。
铃东市人民广场的轮廓在前方的暮色里浮现。
一座被废弃的、长满荒草的、曾经繁华过的城市广场。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着灰褐色的淤泥和枯叶,几只变异乌鸦落在雕像的肩膀上,歪着头看我。
我放慢脚步,手搭上腰间的短刀。
广场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自然。
然后我听见声音了——不是嘶鸣,是人的脚步。
不重,不轻,带着一种"故意让你听见"的节奏。
我转头。
从广场西侧一栋半塌的商铺里,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
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上沾着干涸的灰黑色黏液,不是新鲜的。
他停在三米外,没有再靠近。
我握紧刀柄,没有拔。
我们就这样隔着三米的距离,安静地对视。
他先开口。
声音比我记忆里低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和活人说过话的那种沙哑,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干裂的质感。

你也是逃过来的?
我愣了一瞬。
"也"?

前面那条街,半个小时前刚被嗔子潮冲了一波。
他偏了偏头,用钢管指了指广场东侧的方向。

我刚从那边跑出来,看见你从地上爬起来。

我以为你也是被冲散的,但你看样子应该挺能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没有波动,没有惊喜,没有"我认识你"的任何痕迹。
只有一种被末日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谨慎和戒备。
我盯着他,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件连帽衫——
江楠。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值得警惕的过路客。
他在装不认识我?
还是说——他不记得我了?
对,我也是逃过来的。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是……?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不算笑,只能说是一个"确认你无害"的表情。

姓江,叫江楠。你呢?
我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
阡陌雨子。

他点了点头,像在记一个普通的名字,然后侧身让开半步,指向广场后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边有个地方能待,我暂时待在那里。你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那边安全一些。
他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我跟不跟。
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行动、偶尔收留落单幸存者的普通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的轮廓。
连帽衫被风鼓起来一角,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袖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迹。
和前世一模一样。
是他。
但他不认识我?
或者说——他在装作不认识我?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江楠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灰紫色的暮色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无声的、正在缓慢延伸的线。
江楠……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尚未解开的题。
你欠我太多解释了。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不跑了。
——本章完——

以下是本章新角色概念图

江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