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上午八点五十一分
老宅东侧围墙外。
战斗结束约一小时,宋启裕靠在围墙上,肩胛骨的伤口被肖剋的血膜覆盖着,隐隐发烫。
肖剋坐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血镰已经消散,但左手腕还残留着一条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
"有人来了。"
林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置态过载后的虚弱。
"东边,七个人……不是嗔子……是人类。"
宋启裕站起身,钢筋横在身前。
肖剋也站起来,掌心没有凝聚血镰,但手指保持弯曲的姿势,随时准备召唤。
七个人影从晨雾里浮现。
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绣着交叉盾牌的标志。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便携式元素能量反应器,形态各异——有的发青,有的发红,有的泛蓝。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约三十岁出头,步伐稳健,目光扫过老宅围墙时没有停留太久,像在评估一栋普通建筑。
他们在围墙外十米处停下。

我们是金盾纺织间暗垒的外勤小队。

奉命寻找一位名叫阡陌雨子的女孩。

她可能持有我们组织的强化剂,我们需要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回收相关数据。
宋启裕没有让开。

她不在。

不在?

那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

你——

这可是来自金盾的正式请求。

我说了,她不在。你们可以走了。
队长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宋启裕的肩膀,落在围墙后方的院子里。
他看见了徐敏蹲在窗户后面,看见了主楼二楼窗帘的晃动,也看见了——肖剋。
他的目光在肖剋身上停住了。
比看其他人的时间都长。

……知道了。
他后退半步,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打扰了。如果她回来,请转告她——孙垒长想见她。
宋启裕没有回应。
七个人转身,沿来路折返。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一次从容的撤退。
肖剋站在围墙内侧,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你没见过那个孙默。
宋启裕转身,朝主楼走去。

但我见过。

那家伙送出去的东西,总有办法让人还回来。
六月十日,上午十点十二分
地鼠窝暗垒,医疗室。
王蔓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右肩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纱布边缘整齐,带着淡淡的药膏气味。
她试图坐起来,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伤口在愈合,但速度很慢,元素系置者的恢复力本就偏弱。
"蔓,辛苦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温和、低沉、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关切。
李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王蔓脸上,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通宵未眠。

……李垒长。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别急着说话,先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昏迷了三个小时,赵铁柱的核心已经被取出来了。

核心?

嗯。三级力量型殇的核心,品质很高。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王蔓身上,带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我没等你醒来同意,就给你吸收了。
王蔓愣了一瞬。

你打的那一场,整个地鼠窝都看见了,你是唯一一个能正面牵制住它的人。

这颗核心给你,比你给我或者给其他人更有用。
王蔓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肩。

李垒长用心了,王蔓能得到这颗殇核心,也是上辈子积的福。
李铮打断她。

蔓,别这样说。

这殇是你杀的,核心本来就该是你的,而且——组织只要有用的人。

咱们元素系置者升级难,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让你在以后被划入"无用的行列"。
王蔓望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窗外传来外勤小队清理战场的声响,金属碰撞和指令呼喊交错在一起,像某种属于重置时代的、嘈杂的安魂曲。

那……其他核心呢?

其他队员的加起来一共四颗,已经登记入库了。
王蔓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答案并不是她不知道——只是她不想被记在小本子上。
六月十日,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港口暗垒,B区通道。
庄幻蹲在管道夹层里,面前是一份手画的路线图。
通道有三道门禁,他已经摸清了前两道——第一道需要工牌,第二道需要指纹+虹膜。
第三道门在图纸上标着"科研区·深层实验室入口",没有更多信息。
他原本打算趁午间物资配送时混进去,伪装成清洁人员,利用速度系置能在门禁响应间隙冲过最后一道门。
然后那盏灯亮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没有变化,但庄幻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有某种更重的东西落在空气里,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慢了半拍。
"你觉得她在金盾是受苦?"
庄幻回头。
通道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穿金盾的制服,只穿着一件洗旧的深灰色风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
看不出年龄,可能三十,可能四十,但那双眼睛——像一台已经运行了很久、却从未被关机的机器。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解释为什么这条通道这么安静。

你是谁?
庄幻站起身,后退一步,手指微微弯曲。

我?我是郑炎。

……
庄幻的反应很快,几乎在听到名字的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周队长提过,物资清单上没见过这个名字,但整个南区的人都知道他。
金盾南区总管。
整个南区市群的金盾组织老大。

你不用紧张。
郑炎靠在墙上,姿态松散,像在等人。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她在金盾是受苦?
庄幻攥紧拳头。

这还需要问吗?你们把苏枫这种元素型置者当能源,连基本自由都没有,你们有没有一点人性?
郑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庄幻,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两块被磨钝的石头,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温度。

人性?多少钱一斤?
他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

在重置时代里,价值和能力决定一切。

放你的狗屁。
郑炎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变表情。

那么,你觉得她在外面能活多久?

一个二级风系置者,在满街嗔子、浮鼬,甚至还有拟态兽的城市里——她能活几天?

她可以和我们一起——

你们?你和她?

再加上你们那些普通人朋友?

你们能撑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然后呢?

资源用完了,怪物进化了,你们还能撑多久?
庄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郑炎站直了身。

她在金盾,她的置能被抽走一部分,但她活着,而且她不用害怕置态,置者等级也会提升更快。

这里有食物,有药品,有墙,她根本不用每天在废墟里跑,不用每天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咬死。

你觉得这是受苦——你觉得你带她走,她就会更幸福?

但是,她也有选择权……

选择?
郑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的声音。

重置时代下,选择可是奢侈品。

你想要她自由?

对。

那你先让自己有价值——有价值到可以为她"购买"自由。
郑炎转身,朝通道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不在深层实验室,是在B区东侧的科研观察室。

第三道门没有密码,需要置能波动匹配才能打开。

你是速度系,你自己的置能波动匹配不了,但这——能。
他没有递任何东西给庄幻,也没有回头看。
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
庄幻站在原地,心跳剧烈,不知道这是真的"帮助",还是某条新的测试。
但他已经无法再假装自己没被看见。
因为郑炎说的话全部都在理。
而庄幻最恨的,就是别人说的所有道理。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向B区东侧。
至少现在,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六月十日,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纺织间暗垒,垒长办公室。
孙默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任务简报,页脚卷曲,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是墨水,不是血。
"垒长,没有找到'引子'。"
站在办公桌前的外勤队长正是去老宅的那位,制服上还沾着晨雾的水汽。

老宅里的人说她不在,我们没能进去搜查。

不过——强化剂似乎被一个学生用了,而且那个人是普通人强化而成的。
孙默把简报翻到下一页,动作很慢,像在欣赏某幅画。

哦?引子不见了么……
他放下简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罢了。那个学生,觉醒什么置能了?
队长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

按我们当时观察他使用的情况来看,不是血浊就是吞噬了。

他的血液气味似乎对怪物有抑制作用,且能凝聚成型,类似血浊的"血液操控"特征,但也有可能偏向吞噬系的"吸收同化"。
孙默点点头,像在确认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简报,队长识趣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队长身后合拢,发出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孙默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灰紫色的天幕上,指尖停止了敲击。

血浊……或者吞噬……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味道。

看来,这盘棋……玄得不行。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灰紫色天幕更浓了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