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护你！

六月十日，凌晨四点五十七。

老宅东侧。

宋启裕靠在围墙上，肩胛骨的伤口被肖剋的血封得严严实实，像贴了一层透明的、有体温的膜。

肖剋站在他身前，血镰横在掌心，暗红色的镰刃在灰紫色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但握镰的手没有发抖。

两只殇退到了十五米外。

速度型殇蹲在一根翻倒的电线杆顶端，像一只敛翅的鸟，灰白色的瞳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缓慢转动。

听觉型殇站在土坡上，头颅微微倾斜，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它们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它们在等。

宋启裕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金属表面。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然后他看到了——听觉型殇的头颅停下了倾斜，直直地望向老宅的方向。

它听到了什么。

下一秒，速度型殇动了。

但不是扑向宋启裕。

它从电线杆顶端跃起，划出一道弯折的弧线，目标直指——主楼二楼的窗户。

林彦在那里。

宋启裕的怒吼在夜风中炸开，他撑着钢筋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速度型殇太快，他的力量系置能根本追不上那种速度。

肖剋的血镰脱手了。

暗红色的镰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在速度型殇前进路径上的墙面上，镰刃没入砖缝，像一枚被钉入靶心的飞镖。

速度型殇被迫偏转半米，利爪擦着窗框划过，在水泥表面留下三道深痕，但没有碰到林彦。

林彦在窗后凝聚的精神屏障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她的脸色更白了，但血镰让她的心跳重新回升。

她重新凝聚屏障，覆盖整个二楼。

速度型殇落地，转头看向肖剋，灰白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被冒犯的、近似恼火的情绪。

它开口，声音沙哑而断续。

肖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钉在墙面上的血镰化作一股暗红的细流，顺着砖缝滑落，像活物一样游动、汇聚、重新在他掌心凝聚成型。

听觉型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一个被压扁的铜管乐器。

速度型殇沉默了一瞬，然后跃下电线杆，落在听觉型殇身侧。

两只殇同时后退，先是缓慢的，像在确认不会被追击，然后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城区的阴影里。

嗔子群失去了指挥，立刻变得散乱、茫然、失去目标，像一群被松开牵引绳的猎犬，开始毫无方向地游荡，最终也缓缓散去。

宋启裕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他撑不住追。

肖剋蹲下身，血镰在掌心缓缓消散，暗红色的镰刃化成一缕缕细丝，重新融入他手臂的皮肤。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纸。

徐敏从一楼窗户探出头，弩箭还搭在弦上，手臂在发抖。

林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置态过载后的虚弱。

宋启裕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

灰紫色的天幕边缘，有一道微弱的亮光正在浮现——不是日出，是某种更冷、更稳定的光源，像被过滤过的月光，铺在废墟之间。

她顿了顿。

宋启裕握紧钢筋，没有放下。

但天快亮了。

而他们还活着。

六月十日，清晨六点二十一分

我坐着休息，宋仁投正在啃第三朵蘑菇。

他已经把第一朵摔裂的蘑菇吃完了，第二朵是那种灰白色的食用菌，第三朵——他正在嚼的——是那种棕色的、带着药草苦味的提神菇。

宋仁投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嘴里的蘑菇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把蘑菇咽下去，凑过来，脸上还留着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宋仁投缩了缩脖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朵蘑菇递过来。

我看着他那张沾着蘑菇汁液的、带着五个手指印的脸。

我接过了那朵棕色的蘑菇。

他递过来时，伞状菌盖的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有生命的小星球。

我咬了一口。

苦。

像嚼了一整块黄连，混着一丝泥土的涩味。

但咽下去之后，颅腔里那股昏沉感确实消退了一些。

宋仁投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宋仁投没有反驳，只是嘿嘿笑着，继续蹲在他的角落。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

灰紫色的天幕正在变薄，东方的天际线渗进一层极淡的暖色——不是阳光，是某种更微弱、更脆弱的、像被纱布过滤过的乳白光晕。

黎明来了。

我们活过了这个晚上。

宋仁投把剩下的蘑菇塞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没有再反驳他。

因为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但他笑得很开心。

六月十日，上午七点零三分

地鼠窝暗垒，外区空地。

王蔓单膝跪在地上，右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手掌和袖口完全被暗红色浸透。

她的水系置能几乎耗尽，只有最后几条水链还缠绕在赵铁柱的四肢上，像蛛丝一样脆弱。

赵铁柱的动作被限制，他的速度慢了一半不止。

但他的双爪仍然锋利，仍然能把金属门板撕开几道口子。

她的声音发颤，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近乎平静的笃定。

赵铁柱的鳞甲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灰色的水垢，那是被水链持续侵蚀的痕迹。

他的关节处已经能看到裂痕，像被雨水泡软的树皮，但他仍能挥爪、撕咬、冲撞。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拖一点时间，王蔓就会脱力。

王蔓也知道。

所以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制胜的机会。

赵铁柱的右腿在下一轮冲撞时露出了破绽。

那是他在上一轮被水链牵制后留下的旧伤，肌腱已经绷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绳子。

王蔓的水链正好缠在了那个位置。

她咬紧牙关，在心底倒数。

三。

二。

一。

她把最后一丝置能注入水链，让水链瞬间凝固成冰，然后再一次发力。

赵铁柱的右腿在冰的拉扯下发出"咔"的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嘶吼一声，利爪在空中无意义地挥舞，但已经失去了支撑重心的能力。

外勤小队的人看到了机会，三支队伍同时开火。

霰弹枪的弹丸砸在赵铁柱的鳞甲上，灰黑色的黏液飞溅，他单膝跪地，右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灰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瞬——困惑。

像一台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机器，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王蔓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水链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细长的水刃，没有犹豫，直接刺入了赵铁柱胸腔的裂缝。

赵铁柱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光芒开始褪去。

水刃没入胸腔，彻底贯穿了他的核心。

赵铁柱的身体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沙堡，层层崩塌，最终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黏液，渗入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王蔓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外勤小队清理现场的动静越来越远，她听见有人在喊"医疗组快过来"，声音模糊得像从水下传来。

六月十日，上午八点二十三分

港口暗垒，B区。

庄幻蹲在物资仓库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港口暗垒的内部通道地图，手边放着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自己手画的苏枫可能被关的位置推测图。

他观察了一天。

深层实验室的入口在C区，有三道门禁。

第一道需要工牌，第二道需要指纹+虹膜，第三道——他还没弄清第三道需要什么。

但庄幻不是普通人。

他是二级速度系置者。

他可以很快，快到门禁识别出他的指纹之前就冲过去——但那会触发警报。

但他需要的是"无声无息"，而不是"快"。

他需要一个计划。

后勤部长乔柯说过，今天下午会有一批物资送进深层实验室，包括清洁用品、医疗耗材和一份特殊清单——那批物资不经过常规检查通道，直接由科研部的技术员从侧门运进去。

他有机会混在那批物资里。

或者说，他有机会"替换"其中一个技术员。

庄幻合上地图，把它塞进鞋底的夹层。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走出仓库时，天已经亮了。

灰紫色的天幕正在缓慢褪去，露出一片被重置气染成淡青色的天空。

老宅的方向，在西北。

港口的方向，在这里。

他选择留在这里——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在老宅的西边，他还不能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