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六月九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港口暗垒,B区仓库。
庄幻站在一排铁架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压缩饼干、净水片和一小罐维生素片。
纸箱边缘印着"金盾·南区·港口B区分发物资"的蓝色印章,日期是2066年6月9日。
这是他加入金盾后的第一个任务——分发物资。
说是任务,其实是伤号该做的轻活,左肋的钝痛还在,但站着搬点东西还撑得住。
周队长把他带到仓库门口,只说了句"跟着后勤部走",就走了,像交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包裹。
"庄幻是吧?"
一个穿金盾制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工牌,上面写着"后勤部·乔柯"。

把纸箱搬到那边的推车上,按编号放,别放错。
庄幻跟着她走,推车上的纸箱分成四排,每一排的纸箱颜色不同。
红色纸箱堆得最高,里面装着一盒肉罐头、三代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盒维生素、一包抗生素和一卷纱布。
蓝色纸箱小一些,里面只有两袋压缩饼干、一瓶水、一包抗生素。
灰色纸箱更小,只有两盒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黑色纸箱最小,里面只有一袋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庄幻没有问,但他在搬的过程中留意了一下纸箱上的编号,以及推车旁边的发放名单。
红色编号对应的是A档。
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后勤部长乔柯、派遣部长陈栋、科研部长廖渊。
蓝色编号对应的是B档,大约十几个人,名字后面备注"小队长"或"特殊贡献者"。
灰色编号对应的是C档,人数最多,名字密密麻麻,是基层置者。
黑色编号对应的是D档,只有二十来个名字,备注栏写着"幸存者·待观察"。
庄幻放下最后一个纸箱,站在推车旁边,看着乔柯坐在桌前,按照名单逐一分发。
A档的人来领物资时,乔柯会站起来,笑着递过去,说一句"辛苦了"。
B档的人来领物资时,乔柯会点头,面无表情地递过去。
C档的人来领物资时,乔柯会低头看名单,核对一遍编号才交出去。
D档的人来领物资时——庄幻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身上的衣服还有干涸的血迹,脸色惨白,手腕上缠着纱布。
他走到桌前,乔柯没有抬头。

名字?

王……王成。
乔柯翻了翻名单,在最底层找到了他的名字,然后从推车底层拿了一个黑色纸箱,放在桌上。

你的。
王成抱起纸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袋压缩饼干,大约五片外加一小瓶水;350ml。
包装袋上还有灰尘。
他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把纸箱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庄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推车上那些红色、蓝色、灰色的纸箱。
他想起张寒卿跳楼前那句话——"你们得活够"。
可在这里,活多久似乎不是由自己的命决定的,而是由箱子上的颜色决定的。

别愣着,去把空纸箱收了。
庄幻回过神,走过去收空纸箱。
经过那张名单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D档的最后一行,备注栏里有一行很小字——"非置者,无特殊技能,不建议长期占用资源,适当时可战略放弃。"
庄幻收回目光,继续收拾。
【时间】六月九日,下午四点十八分
港口暗垒,深层实验室。
苏枫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轻便的金属腕带,贴合皮肤,内侧有一层柔软衬垫,不磨皮肤。
但腕带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金属触点,微微发热,像某种被激活的电路。
实验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科研部·技术员"的工牌——正在调整一台仪器的参数。

这不会痛的。
他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

只是会让你有一点点……不习惯。

就像多了一根血管。

你们要把这东西装在我身上多久?

这个嘛,要看你的"贡献"进度。
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置能波动很稳定,风系置能目前全区只有两个,你是第二个,而且比第一个年轻。

年轻意味着潜力,潜力意味着……更多的样本。
苏枫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所以我是样本?

不完全是。

你是"资源"。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面粉"或"螺丝钉"一样自然。
苏枫没有反驳。
她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反抗,会被重新铐起来,庄幻可能也会受影响。
先妥协,先观察,找机会。
实验员把一个银色金属环套在她右臂上端,环的内侧有几根细针,贴紧皮肤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他启动了仪器。
苏枫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金属环扩散开来,顺着她的置能回路蔓延,像一条正在寻找水源的、冰冷的蛇。
她的风系置能被牵引着,缓慢地、持续地被抽出,流入金属环,再通过导线进入一台密封的容器。
容器里积了一小团青色的、旋转的气流,像一颗微型的、被囚禁的龙卷风。

这就是"做贡献"?

这只是开始。
实验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看她。

置能抽取不会伤及你的基础生命体征,但每一次抽取都会让你的恢复期延长一些。

我们可不保证你不会因为置态太严重而死。

所以你要学会——"省着点用"。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顿。

对了,科研部长廖渊说,如果你的置能等级能在两周内达到三级,他会考虑给你"升级待遇"。

比如——换一间有窗户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苏枫独自坐在椅子上,右臂上的金属环微微发烫,体内的风系置能被缓慢抽走,像一条正在被断流的河。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那股被牵引的力量。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她需要至少一周才能被抽到"贡献标准量"。
但周队长说庄幻也在金盾——如果他能找到自己,如果能联系上……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在确认自己能做什么之前,先学会忍耐。
【时间】六月九日,下午五点零三分
地鼠窝暗垒,监控室。
赵铁柱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最新一批外出任务的时间表上。
李铮今天下午被叫去港口A区开会,孙默也去了。
现在地鼠窝由王蔓和赵铁柱共同管理——名义上王蔓是主管,但王蔓今晚要轮值医疗区,大部分决策都会转给赵铁柱。
这是李铮离开前的安排。

赵铁柱,你刚回来,对近期情况还不熟悉。

但王蔓今晚要盯着医疗区,你帮我盯一下监控室。

不用做什么决定,有事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赵铁柱点头,表情诚恳。

好。你放心去。
李铮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停留了半秒。
那目光很短,短到普通人不会留意。
但赵铁柱,不,是殇注意到了。
李铮在怀疑。
赵铁柱把这个信息存储在意识的某个角落,然后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他的口袋里有六枚浮鼬卵巢,是从地鼠窝外围的废弃管道里取来的。
浮鼬卵在适宜温度下会在24小时内孵化,孵化后的幼体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碳基生物寄生——而地鼠窝里有两百多个合适的宿主。
他用外出巡查的名义,把六枚卵巢分别放在了暗垒的六个位置。
一个在通风管道中段,两个在物资仓库的货架底部,一个在监控室的设备夹层里。
他放得很隐蔽,即使有人检查,也需要拆开设备才能发现。
然后他回到监控室,坐在屏幕前,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代理主管一样,记录着外围监控画面里的怪物活动。
他等。
等卵孵化。
等李铮回来发现自己的暗垒已经被蛀空了一半。
那时,他只需要坐在角落里,看着混乱蔓延,然后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成为"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
【时间】六月九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涣市城区,某废弃居民楼。
宋仁投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把灰白色的蘑菇,像在捧着一把刚采摘的珍贵药材。
蘑菇的菌盖带着淡淡的泥土色,边缘微微卷曲,和普通食用菌几乎一样。

雨子姐,我饿。

我哥给我带的饼干中午我就吃完了。

我能……试试这个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蘑菇,像在征求自己的手的同意。
你确定能吃?


闻着很像普通蘑菇。

应该……没毒吧?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掰下一小块菌盖,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反应。
他又掰了一小块,嚼了嚼。
还是没有反应。

好像……真的能吃!
他眼睛亮起来,把整朵蘑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房间里格外响亮。

嗯!好吃!和普通蘑菇没区别!

就稍微咸了一点点!
咸?


可能是……我出汗了?沾到手上了?

诶你看,雨子姐,我想长什么蘑菇就长什么蘑菇诶。
宋仁投兴奋地变蘑菇,可变着变着,他打了个哈欠——这不太对劲,刚才他还在亢奋地吃蘑菇。

雨子姐……我有点困……

正常蘑菇不会让人犯困啊……
他靠墙坐下,眼皮开始打架,像一台电量正在飞速下降的机器。
他的掌心里,又冒出几朵蘑菇,这次是淡黄色的,菌褶边缘带着细密的白色绒毛,和他之前长出的灰白色蘑菇完全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一半,头一歪,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宋仁投?

没有回应。
我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打呼噜。
睡得和死猪一样。
而且他新长出的那种蘑菇在持续变大,菌盖边缘开始分泌一种透明的、黏稠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蜂蜜的甜香。
……进入置态了?

我盯着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植物系置者,一级,过度使用置能生产蘑菇,进入轻度置态。
按照林彦之前的状态来看,他至少要睡到明天早上。
靠,真是废物置能配废物置者。

而这里距离老宅大约四公里,带着一个昏迷的宋仁投穿越城区,在夜间,怪物活动高峰期,和一个不断分泌甜味的置态种子——我脑子里浮现出约三十种死法。
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吃独食!

我在他身边坐下,把短刀横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上。
灰紫色的天幕正在向更深的、近乎墨黑的色调过渡。
远处,嗔子的嘶鸣开始此起彼伏,像一场正在调音的合唱。
宋仁投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口水,和蘑菇分泌的甜香液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某种被遗弃的、尚未命名的生物。
你给我等着。

我低声说,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等你醒了,我让你吃一整年的蘑菇,吃到你长成蘑菇。

窗外,第一只嗔子的眼睛在暮色里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磷火。
我握紧短刀,不再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