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六月九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赵铁柱站在地鼠窝暗垒的外区通道里,指尖还残留着唤醒浮鼬卵时沾染的黏液。
六枚卵巢已经全部激活。
他算过时间——最迟凌晨一点,浮鼬幼体会破壳,顺着通风管道和物资通道侵入暗垒内部。
第一批被寄生的目标是训练区值班的三支小队,总共十二人。
他们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毫无防备。
赵铁柱推开外区铁门,准备去指挥外围的嗔子群。
然后他停住了。
外区空地上站着三十多人。
三支外勤小队全员到齐,武器在手,呈半弧形排开,堵死了所有退路。
站在最前面的是王蔓。
水系置者,二级,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
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李铮提前告知一切后、剩下的全部理智与冷静。

装成赵铁柱,爽吗?
王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外区里回荡。

那个叫什么……殇的东西?
赵铁柱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表情还在维持——那种属于赵铁柱的、略带疲惫和憨厚的表情——但眼底的灰雾开始翻涌,像一台正在程序崩溃的机器。

……你怎么知道的?
王蔓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型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正在跳动——红色,异常置能波动,非人类频率。

你回来那天,李铮就让我在你经过的地方放了这个。

他说你眨眼的顺序反了。

正常人眨眼是上眼睑先下,你是下眼睑先上。

哈……哈哈哈哈……
灰雾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伪装。
赵铁柱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骨架以不可能的角度重新排列,像一个正在被拆解后重新组装的人偶。
他的声音不再是赵铁柱的疲惫和憨厚,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多重叠加的、像从水下传来的回响。

你们这群人类……真有意思……
他缓缓抬手,指尖暴涨出灰黑色的利爪,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明明已经发现了……还要等我走进陷阱才动手……

你们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可以伪装到底吗?
王蔓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三支外勤小队同时举枪,霰弹枪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装完了?

那该我们了。
枪声响起。
【时间】六月九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
港口暗垒,物资分配区。
庄幻蹲在推车旁边,正在分类一箱净水片。
左肋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大半,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动作很慢,主要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能干了。
太能干意味着更多任务。
更多任务意味着更少时间去找苏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后勤部几个技术员正在物资区角落调试一台设备——大约半人高,金属外壳,表面有几根导线连接着一枚密封的容器。
容器里悬浮着一团青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气流,像一颗微型的龙卷风。
其中一个技术员按下按钮,容器内部的青色气流开始被压缩、导流,通过导线输出到一个小型储能模块里。
储能模块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充能完毕。可以用了。

效率比上次高了一些。

这个风系置者的波动很稳定。
庄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风系置者。
青色的气流。
他想起了昏睡前,苏枫释放的最后一道风刃,带着初醒的微光,在嗔子群中炸开一道裂隙。
他低下头,继续分类净水片。
指尖在纸箱边缘捏出一道凹痕,指节泛白。
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如果苏枫也被装进那种容器里……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把净水片放好,站起来,走向出口。
技术员没有看他。

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
声音不大,但技术员听到了。

便携式元素能量反应器。

用来存储和转化元素置能。

目前还处于测试阶段,只有风系、火系和水系可以接入。

风系?

对。咱暗垒的科研部刚接入了一个二级风系样本。
样本。
庄幻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像在嚼一颗生锈的铁钉。

那这个样本……她有名字吗?
技术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他顿了顿,像在读一份档案。

她叫苏枫。
【时间】六月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
老宅。
第一波撞击声从围墙东侧传来时,宋启裕正在检查铁丝网的固定扣。
声音不对。
不是嗔子那种散乱的冲撞,是有节奏的、有组织的——先用身体撞一下,然后后退,再撞第二下。
宋启裕直起身,从围墙上探出头,灰紫色的月光落在东侧的荒地上,照出无数灰白色的身影。
嗔子群,至少四十只,呈扇形排开,像一支被训练过的军队。
在嗔子群后方,两道身影站在更高的土坡上,没有参与冲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围墙的方向。
一具身形瘦长,动作敏捷,像随时会消失的阴影——速度型置者异变的殇。
另一具体型稍大,歪着头,似乎能听清老宅内的任何动静——听觉型置者异变的殇。
它们都身上散发着和赵铁柱同样的、残存的置能波动。

林彦!位置!
他对着主楼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夜晚的风。
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林彦的身影出现在窗后,精神波动像一张被猛然拉满的弓,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东侧,四十三只嗔子,两只是指挥……还有空中——
她抬头。
天空中,一片黑云正在压低。
不是真正的云层,是一群变异蚊子,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半个天空,翅膀震动的声音像一台失控的发电机,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徐敏!肖剋!
一楼窗户同时打开,徐敏探出头,手里握着一把弩箭——她练了三天,已经能精准射中十米内的目标。
肖剋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一把从警局顺来的手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发抖。

看见空中的了。

地上和天上……有点多了。
宋启裕没有说话。
他把钢筋横在身前,肌肉在紧身衣下隆起,力量系置能全面激活,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野兽。
第一只嗔子冲到了围墙下方。
铁丝网上的倒刺撕开了它的皮肤,灰黑色的黏液顺着金属表面往下淌。
它没有后退,只是更疯狂地撞击,利爪刮擦钢板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拉扯。
宋启裕翻身跃下围墙。
钢筋挥出,破空声响起,第一排嗔子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二楼的林彦释放精神屏障,将空中的变异蚊群拦在主楼十米之外,蚊子撞击屏障表面,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响,像一场冰雹砸在玻璃上。
徐敏的弩箭精准地射穿几只试图绕过屏障的蚊子。
肖剋的手枪在夜色里炸开一声声闷响,每一发都打中最近的那只嗔子的头颅。
老宅第一次团战。
起初还行,火力可以应付,空间也有。
然后两只殇行动了。
速度型殇从土坡上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宋启裕背后,利爪划破他的肩胛骨。
宋启裕闷哼一声,没有后退,反手钢筋横扫,击中了空气——速度型殇已经退到十米之外。
听觉型殇在同时发出尖锐的次声波,地面震荡,所有墙内的人都一阵眩晕。
太强了,而且太快了。
宋启裕肩胛骨的伤口在渗血,血腥味在夜风中扩散,嗔子群更加狂暴。
同时被两只殇锁定,他防得住一边,防不住另一边。
肖剋看到了。
他蹲在三楼射击位上,看到了速度型殇在宋启裕背上留下的爪痕,看到了听觉型殇正在蓄力第二波次声波。
他也看到——宋启裕快撑不住了。
他想下去帮忙,但他是普通人,没有置能。
下去就是送死添乱。
他的目光移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之前阡陌雨子出门前,他无意中瞥见她把一个金属盒藏在床底。
强化剂。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只能赌一把了。
他放下手枪,转身跑向二楼。
床底的金属盒还在,他弯腰捡起,打开——里面是一管透明的液体,装在注射器里,没有任何标签。
针头刺入手臂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液体涌入血管,像有一条被点燃的河流在体内奔涌。
没有疼痛,没有痉挛。
没有任何身体强度的提升。
他感觉到的只有——他的血液。
它们在血管里流动,他能感知到每一滴血的位置、速度、温度,像一台突然被接入了全身血管网络的显示器。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手腕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条细小的血线,像一枚被唤醒的纹身。
然后血线变成了血刃。
一把暗红色的、还在流动的、没有实体结构却锋利异常的镰刀。
他能操控自己的血,让它们凝固、成型、离体后仍然保持连接,像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更关键的是——他的血没有腥味。
这意味着他就算流光血也不会有怪物兴奋。
肖剋愣了一瞬,随即攥紧血镰,翻窗跃下。
他撞进战场,血镰挥出,在速度型殇再次突进的路径上划出一道弧线。
殇躲开了,但冲撞的轨迹被打断,宋启裕得到了一瞬喘息。

你——

强化剂。
肖剋没有多解释,血镰在他掌心旋转,像一头被驯服的、暗红色的蛇。

我能感受到我的血……我好像能控制它们。
空气里,新的血腥味没有扩散。
肖剋的血像被无形的屏障锁住一样。
听觉型殇的次声波再次袭来,肖剋的血镰横挡,暗红色的血刃在冲击下剧烈震颤却没有碎裂,把声波偏转,弹向空中。
宋启裕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钢筋。
两人并肩,背对着主楼的灯光。

咱们,撑到天亮。

撑到天亮!
【时间】六月十日,凌晨五点十二分
我踹开宋仁投后背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蘑菇分泌物的痕迹。
"啊——!"
宋仁投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脑袋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宋仁投 什么情况?怪兽来了?
雨子姐你——我错了!别打别打!
你这只猪。

我收回脚,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


我我我……我睡过头了?
你进入置态了。

过度使用置能生产蘑菇,轻度昏迷,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真是窝囊,别人好歹是打怪进的置能,你单纯为了吃……


七个小时?!我就吃了几朵蘑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掌心的皮肤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蘑菇分泌物的透明薄膜。

我……我能选出蘑菇种类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愧疚,然后是试图用笑容掩盖一切的本能,最后发现笑容盖不住,变成一种扭曲的、混合了慌张和讨好的表情。

雨子姐我错了!我下次不吃了!

不,我下次少吃!不——我下次吃完就通知你!

不对,我下次吃完一定保持清醒——
行了。

我打断他,声音终于不那么硬了。
没死就行。


没死!绝对没死!我还活着!

而且我好像真的能选种类了!

比如那种灰白色的,是普通食用菌,淡黄色的会分泌催眠孢子。

还有——还有那种棕色的,我刚才试着长了一点,尝了一口,好像……有点苦,我觉得可能是药用型的——
你说的那些我都没尝过。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傻子还挺能说。

嘿嘿,那我下次分你一点?
他正想再说什么,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嗡鸣声。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怪物的嘶鸣,是一种细密、尖锐、像无数片金属薄片在空气中同时震颤的声音。
我抬头。
灰紫色的天幕下,一片黑云正在压低。
不是云层,是一群变异蚊子,大约一百多只,翅膀震动的频率让空气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它们没有四处盘旋,没有分散搜索。
它们径直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卧槽!蚊子!好大的蚊子!

那口器比我的胳膊还长!
跑啊,等死吗?!

我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最近的建筑物——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拉。
变异蚊群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第一只俯冲下来时,我用短刀格挡,刀刃切断了它的口器,灰黑色的黏液喷在袖口上,留下腐蚀的痕迹。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我不停挥刀,边打边撤。
宋仁投在我身后狂奔,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居民楼的门在十米外。
我只需要再撑十秒。
然后我的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被蒙住眼睛的黑,是视野边缘出现暗斑,像墨水在水中缓慢扩散,从四周向中央蔓延。
体内的几颗核心——拟态兽核心、殇的核心、和三颗颗金盾置者核心——同时剧烈震荡,像台数被调到了不同频率的发电机,在颅腔内互相干扰、共振、过载。
一道不属于我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从这里突出去——!"
然后是第二道:"庄幻……我对不起你……"
第三道:"原来……我也会流血……"
第四道:"赵队长,你干什么……!"
碎片化的记忆,来自核心原主人的残存意识。它们宛如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死亡瞬间。
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视野彻底模糊,短刀的握把从指尖滑落。

雨子姐?!
他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遥远、扭曲、带着回响。
我感觉到他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往居民楼方向拉。

雨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天空中,变异蚊群俯冲下来。
宋仁投把我拽进门内,反手关上铁门,一只蚊子的口器钉在门板上,腐蚀出拳头大小的洞。
他背靠着门,挡在我身前,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雨子姐……你坚持住……我……我长蘑菇给你吃……
他摊开掌心,一朵棕色的蘑菇从皮肤下冒出来,菌盖边缘卷曲,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药草气息。
他没有吃,只是把它攥在手里,就像攥着一件武器。
之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