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下午一点五十一分
港口暗垒,隔离观察室。
庄幻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盏惨白的节能灯,灯管在嗡嗡作响,像一台正在过载的收音机。
他试图坐起来,左肋传来一阵钝痛,像有钝器在骨头里缓慢研磨。
他低头——肋部缠着纱布,边缘有暗红色的渗血痕迹,但不致命。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狂奔。
在国道上狂奔。
背着苏枫。
身后是蚊群、嗔子、陈鉴的断后、张寒卿的名字在脑中复翻涌。
然后他跪倒了,三次,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金盾的深色制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手腕。
庄幻的瞳孔骤然收缩。

醒了?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没有武器,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你睡了两天,加上你之前跑的路程,我们推测你没怎么休息过。

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枫呢?
庄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带来的那个女生……她醒了吗?
周队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庄幻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醒了。

在别的地方,她很安全。
庄幻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别的地方"是哪里。
他不是傻子,金盾的暗垒不会无缘无故把两个同时到来的置者分隔安置。
这意味着某种筛选,或者某种——分配。

你的置能是什么?多少级?
周队长终于问出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填一份入职登记表。

为什么来金盾?
庄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张寒卿跳下阳台的背影,想起陈鉴抡起金属水管时那声"走",想起苏枫趴在他背上时轻得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速度系置能,二级,刚升的。

我来金盾是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一根正在缓慢冷却的铁丝。

我的朋友都死了。

只剩下她了。
周队长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情报工作打磨过的、近乎机械的评估。

二级速度系,刚觉醒,社会关系单一,动机清晰。
他像是在对自己做笔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我会教你怎么在金盾活下去。

……苏枫呢?

她的事你不用担心!

她可比你值钱多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庄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节能灯,灯管在晃动,像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张寒卿最后的笑容,想起陈鉴回头看他时那个模糊的、被逆光切割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没有哭,只是把手掌覆在脸上,像在掩盖某种正在内部过载的轰鸣。
【时间】六月九日,下午两点零八分
港口暗垒,深层实验室。
苏枫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手腕上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低头——双手被手铐扣在椅子的扶手上,铁链不长,只够她活动约半米范围。
椅子上有软垫,不算舒适但也不至于让人受伤。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窗户。
头顶有一盏节能灯,灯管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医院不同,这里更清淡、更干净、更像某种经过过滤的、无菌的、被刻意维持的洁净。
她试着释放风系置能——指尖的气流微弱得像一缕叹息,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被封住了,或者被压制了。
她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体内的置能流转变得极其缓慢,像一条被抽干了大部分水源的河,只剩下河床上薄薄一层淤泥。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没有穿金盾的制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黑色长袖衬衫和深色长裤。
约四十岁,面容普通,没有任何标志性的特征,是一张丢进人群里会立刻消失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两台正在运行的计算设备,在扫描、记录、归档。
他在苏枫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

苏枫,女,二十一岁,涣大研究生,风系置者,对吧?

觉醒时间应该是——重置时代开启当日。

初次觉醒即释放三级置能才能释放的风刃,但随即进入深度置态。潜力评级:高。
他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刚才的周队长几乎一模一样——一种被培训过的、标准化的、属于金盾的"接待"姿态。

你的置能,现在几级了?
苏枫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眼神没有躲闪。

沉默是没用的。
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你的置能波动我们会每天监测,等级变化瞒不住我们,我只是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苏枫扯了扯嘴角,那比哭还难看。

二级。或者三级。我不确定。

我刚醒,你们就把我铐在这儿。

我连自己睡了多久都不知道。
男人点了点头,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记录"态度:有敌意,但配合"。

你愿意为金盾"做贡献"吗?
苏枫听到这个词,沉默了很久。
"做贡献"——她想,这个说法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把"把你的能力拿去用"这句话包装成了一种体面的合作邀请。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庄幻不知道在哪,张寒卿死了,陈鉴死了,她孤身一人,被铐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置能被压制,面前坐着一个没有情绪的男人。
她想起阡陌雨子。
那个脸色惨白、左臂包扎着渗血纱布、却还在笑着说“没事,死不了”的女孩。
如果雨子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贡献……可以啊。
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带着一点被压制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但你得先告诉我,我要贡献给谁,贡献给什么,以及——贡献完了,我能得到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温度,是某种类似兴趣的微光,像一台机器在执行扫描任务时识别出了意外数据。

你能得到安全、食物、药品。

还有——活着。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具体的事情,明天会有人来找你谈。

今晚你好好想一想。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顿,没有回头。

对了,你的朋友庄幻也在这里,好好为金盾“做贡献”,说不定以后你们还能常见面。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苏枫独自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两条被固定在皮肤上的、沉默的蛇。
她闭上眼睛。
风系置能在体内缓慢流转,像一条被抽干了大半的河,正在等待雨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