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市二院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时,我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的变化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急诊楼的外墙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蚀苔兽薄膜,像一张正在缓慢愈合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皮肤。
三楼的窗户碎了,几根粗壮的藤蔓从破口伸出来,在风里微微摆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手指。
门诊大厅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翻倒的椅子和散落的病历本。
宋仁投跟在我身后,难得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当然,三分钟就是极限了。

雨子姐,你说这医院里还有没有药啊?

我哥腰不好,老是念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伤。

还有那种——止痛药什么的——我哥他——

哎对了你说我妈——
闭嘴。

我没回头,手枪握在手里,消音器拧上,枪口微微压低,避开他膝盖的方向。
你要么安静,要么回老宅。


我安静!我安静!我会比图书馆还安静!
他说完,大概安静了十秒,然后凑上来,压低声音:

雨子姐,你觉不觉得……这医院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你刚才说你要安静。


这就像棺材嘛……又黑又湿,还一股霉味……我觉得我快有幽闭恐惧症了……
你有幽闭恐惧症还喜欢窝杂物间三天?


……那你别管我了,你专心杀怪就行。
我冷笑一声,迈过门诊大厅的门槛。
蚀苔兽的薄膜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在一张湿透了的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像有人在停尸房里煮了一锅消毒水汤。
我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目光扫过两侧的诊室。
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翻倒的椅子和散落的医疗器材。
少数几扇门关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瓷砖地面上汇成细长的、干涸的河床。
二院在灾变初期就被腐蚀了,蚀苔兽从地下管网入侵,比地面怪物更早占领了这里。
但相比市区的其他建筑,这里的药品储备仍然值得冒险。
我们在二楼药剂科门口停下。
门锁着,金属防盗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蚀苔兽薄膜,但看起来还没有被完全侵蚀。
我抬脚踹了两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呻吟,但门没开。

我来我来!
宋仁投挤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
你哪来的铁丝?


从老宅工具箱里顺的!

我哥都不知道!

我寻思万一有锁住的门,我能开!
他蹲下身,把铁丝捅进锁孔,开始——捅。
动作笨拙得像在给一只不肯吃饭的鸭子喂药。
你会开锁?


不会啊!但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应该是捅几下就开了啊!

这怎么回事,怎么不开啊!
……你是不是觉得电影是纪录片?


不是差不多吗??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
我一把拽住宋仁投的后领往后拉,同时抬枪瞄准声音的方向。
一只嗔子从转角处探出头,灰白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磷光,嘴角撕裂到耳根,涎水顺着下巴滴落。
"噗。"
一枪,额头,倒下。
宋仁投还保持着蹲姿,铁丝还插在锁孔里,整个人僵住。
没开锁就站起来,别挡路。


哦哦哦……
他站起来,铁丝还挂在锁孔上,晃来晃去,像一条被遗弃的金属尾巴。
我走过去,又是一脚,门开了。
不是锁开了,是门框被蚀苔兽薄膜腐蚀后变脆了,直接被我踹变形了。
药剂科里比外面更暗,窗玻璃被蚀苔兽的分泌物覆盖,透不进一丝光。
我摸出强光手电,光柱扫过货架——大部分已经空了,但角落里还有几箱药品,用塑料膜封着,像是灾变前就准备好的库存。
我在脑海里标记这个位置。
第二个锚点。
从进门到此刻,已经超过了五十分钟。
传送坐标锁定。
市二院药剂科,现在已经成为我的第二锚点。
够了。

我放下手电,转身要走。

雨子姐……你看这个。
他在药架旁边蹲着,面前是一小片灰绿色的蚀苔兽薄膜,薄膜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里露出几颗圆形的、灰白色的东西。
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某种被遗弃的蛋。
别碰。


我没碰!我就是看看!它好像……在动?
他伸手——不是碰,是摊开掌心,像在接什么。
然后他的掌心亮了一下。
不是光线,而是某种更内敛的、像萤火虫尾焰一样的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紧接着,他的掌心里冒出三朵蘑菇。
灰白色的菌盖,淡黄色的菌褶,散发着一种类似泥土和雨后草地的清新气息。
……

我盯着他,短刀悬在半空。
宋仁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睛瞪得像两颗被撞碎的玻璃珠。

卧槽?

卧槽!!

我长蘑菇了?!
他猛地站起来,蘑菇在掌心里晃了晃,菌褶抖落几粒细小的孢子,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雨子姐你看!蘑菇!我长蘑菇了!

诶,我是不是置者了!我是不是觉醒了!我是不是——
看样子是的。

我打断他,把手枪插回后腰。
植物系,蘑菇类,你现在应该是一级。


一级?强吗?能打吗?

我能用蘑菇砸死怪物吗?
不能。


……啊?
你长出的蘑菇目前还不能直接用来战斗。


不过应该可以作为食物。

食物?蘑菇?能吃?
不过毒蘑菇的可能性更大,你想先试试吗?


不了不了不了……

我怕不是死在怪物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从手心摘下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三颗尚未孵化的珍珠。

那……我这个置能有什么用?
目前看来,会饿不死。

还有,能给我准备吃的。


那我以后是不是你御用厨师了?

我这算不算厨力置能?
你可以叫它“种植置能”,简称“种种”。


……雨子姐你嘲讽我呢。
他低头看着蘑菇,又抬头看我,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重新浮上来,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收音机。

但我还活着嘛!活着就能变强!

对吧?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对。
活着就能变强。
哪怕变强的方式是在手心里长蘑菇。
【时间】六月九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涣市,地鼠窝暗垒。
赵铁柱站在防爆门外的通道里,身上穿着从尸堆里扒来的、还算完整的金盾制服。
袖口有几处撕裂,肩膀的布料被蚀苔兽的黏液腐蚀出一片暗色痕迹,但整体上还算体面。
他等了三分十七秒。
门开了。
李铮站在门内,目光扫过他的全身——伤口、衣物、姿态、眼神——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的时长都精确得像一台正在执行扫描程序的机器。

赵铁柱?

你没死?
赵铁柱扯出一个疲惫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恰到好处的虚弱、以及恰到好处的、属于赵铁柱本人的那种莽撞。

命硬。

我们小队外出执勤的时候……遭遇了嗔子潮。

其他人……都没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我好不容易杀出来,走了两天两夜才回来。
李铮没有说话。
他侧身让开通道,示意赵铁柱进来。
赵铁柱迈步走进暗垒,经过李铮身边时,李铮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捕捉某种极其细微的气息。
赵铁柱没有回头。
他走向医疗室的方向,步伐沉稳,和赵铁柱生前一样,带着力量系置者特有的、被肌肉包裹的笨重感。
李铮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背的某个位置上。
那里有一道伤口,在肩胛骨下方。
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不是人类的肤色。
李铮收回目光,走向监控室。
关上门后,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屏幕前,调出赵铁柱回来的那段画面,放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第12秒,赵铁柱眨眼。
一次正常的眨眼,约0.3秒。
但李铮注意到——他眨眼的时候,上下眼睑闭合的顺序和正常人相反。
正常人眨眼时上眼睑先下,下眼睑随后闭合;赵铁柱是下眼睑先上,上眼睑随后跟上。
这个差异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李铮是雷系置者,对电信号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肌肉收缩的时序差异,在他眼里像被放大了十倍。
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赵铁柱……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尚未解开的方程式。

你真回来了吗?

真的是你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