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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凤栖未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知雪还窝在榻上没起,刘彻已经穿好朝服准备去上朝了。他站在铜镜前系腰带时,听见寝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宫人压低了声音的阻拦和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亮得能穿透三道宫墙的嗓门——

“让我进去!我给我曾曾祖父曾曾祖母请安!天经地义!”

萧知雪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刘彻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榻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刘念瑶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整个人容光焕发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脸为难的宫人。她一眼看见铜镜前的刘彻,规规矩矩地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响亮得整座宣室殿都能听见:

“孙女念瑶,给曾曾祖父请安!曾曾祖父万福!”

刘彻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肖似卫子夫的面容,微微颔首:“起来吧。”

刘念瑶站起来,目光立刻转向榻上那个蚕蛹。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弯腰凑近被子里那个微微隆起的人形,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知雪……曾曾祖母,曾曾祖母请安!曾曾祖母万福金安!”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晨起沙哑的抗议:“……别叫。”

“那可不行。”刘念瑶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被子,“辈分不能乱。你嫁给了我曾曾祖父,你就是我曾曾祖母。我以后每天早晨都来请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天经地——”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萧知雪露出半张脸来,头发散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尖却已经红了。她瞪着刘念瑶:“你再说一遍?”

“曾曾祖母。”刘念瑶字正腔圆,一字一顿,说完还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以后在书坊也这么叫您。让全长安都知道,我刘念瑶的曾曾祖母是宣华夫人。”

萧知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刘彻站在铜镜前,已经系好了腰带,正拿起冕旒往头上戴。他从镜中看着榻上那两个一个闹一个恼的丫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戴冕旒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

“念瑶。”他忽然开口。

刘念瑶立刻站起来转向他:“曾曾祖父有何吩咐?”

“你今日去书坊,把新出的那批农书带上。朕听说西域有客来,带的种子和农具,让书坊的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刘念瑶眼睛一亮:“西域来客?”

“嗯。今日到。”刘彻戴好冕旒,转身看了榻上的萧知雪一眼,“你若想去看看,换了衣裳来前殿。”

萧知雪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一边拢头发一边问:“西域来的什么人?”

“乌孙的使节。”刘彻说,“带了国书和贡品,说是要见朕。”

他推门走了出去。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将满室照得明亮。萧知雪坐在榻上,手指顿在发间,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刘念瑶。

刘念瑶也正看着她,那双肖似卫子夫的眸子里闪着光:“知雪……乌孙。历史上,汉与乌孙……”

“和亲。”萧知雪轻声说,“解忧公主。还有……细君公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刘念瑶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低声问:“这次来的,会不会就是……”

萧知雪没有回答。她掀开被子下了榻,快步走到铜镜前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又唤宫人进来更衣。她选了一件月白底绣兰草的曲裾,外罩一件银灰披风,行动方便又不出挑。刘念瑶在旁边帮她递簪子递腰带,嘴里念念有词:“乌孙使节……我读过那段史。细君公主嫁过去没几年就死了,解忧公主嫁了两代乌孙王,一辈子没回来……”

萧知雪系好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刘念瑶顿了一下。然后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低:“所以……如果这次来的真是乌孙求亲的使节,你打算怎么办?”

萧知雪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东市渐渐热闹起来的喧嚣。她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宫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看看。听听他们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前殿。

萧知雪站在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刘念瑶跟在她身后。满殿文武分列两侧,殿门大敞,初春的日光从殿外涌进来,将整座前殿照得敞亮。

殿外传来通传声:“乌孙使节到——”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走进殿来,穿着乌孙贵族的服饰,腰间佩着短刀,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捧着一只漆木匣子。他走到殿中,右手抚胸,弯腰行了一个乌孙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

“乌孙国使者,奉昆弥之命,拜见大汉天子。昆弥愿与大汉永结盟好,特遣使献上国书及西域珍宝。”

黄门总管将国书接过来呈给刘彻。刘彻展开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萧知雪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扫了一眼那封国书上的寥寥几行字。乌孙昆弥的字迹潦草,汉话写得也不甚通顺,但意思很清楚:乌孙愿与大汉结盟,共同对抗匈奴。为表诚意,昆弥愿娶大汉公主为夫人。

萧知雪的心沉了一下。

刘彻合上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中的乌孙使节,声音平稳:“昆弥的好意,朕知道了。和亲之事,关系重大,容朕与朝臣商议。”

乌孙使节躬身:“多谢大汉天子。昆弥还有一事——听闻大汉有一位长乐公主,聪慧绝伦,著书立说,名满长安。昆弥仰慕已久,希望能见一见这位公主的风采。”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念瑶站在萧知雪身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萧知雪面上不动声色,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刘彻侧过头,目光落在萧知雪面上,只停留了一息。然后他转回头,看着乌孙使节,淡淡开口:“长乐公主如今已是朕的宣华夫人。乌孙昆弥想见她,怕是不便。”

乌孙使节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原来如此。那便是臣失言了。只是昆弥确有一事相求——听闻大汉有位公主,姓刘,名念瑶,是宣华夫人的晚辈。昆弥愿求娶这位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殿中更安静了。刘念瑶站在萧知雪身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脸色微微发白。萧知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目光落在刘彻的侧脸上。

刘彻没有看她。他望着殿中的乌孙使节,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和亲之事,朕需与皇后、太子及朝臣共议。使者远道而来,先歇息几日。三日后,朕会给昆弥一个答复。”

乌孙使节躬身退下了。殿中朝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萧知雪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才走到刘彻身侧。刘念瑶跟在她身后,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抿着唇没有说话。

刘彻坐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他抬眸看着萧知雪,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刘念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们怎么看?”

萧知雪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乌孙求亲,是为了结盟对抗匈奴。若不和亲,盟约不稳。若和亲,嫁过去的公主十有八九回不来。历史上,细君公主嫁过去没几年就死了。解忧公主嫁了两代乌孙王,一辈子没回过长安。”

刘彻看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

萧知雪抬眸,与他对视:“臣女的意思是,和亲可以。但嫁过去的人,不一定是宗室女。”

刘彻微微眯眼:“你想说什么?”

萧知雪说:“乌孙昆弥求的是‘大汉公主’。臣女是长乐公主,但已经是陛下的宣华夫人,不能嫁。念瑶是宗室女,若封为公主,嫁过去也是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看着刘彻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继续说:“但臣女也不想让念瑶嫁。臣女有一个想法——乌孙求的是汉家血脉、汉家礼仪、汉家技术。若我们派一位女官过去,教乌孙人种地、织布、医术,再让昆弥娶她为夫人,同样能结两国之好。而这位女官,可以封为公主,也可以不封。只要她带去的‘嫁妆’够厚,乌孙昆弥不会在意她是不是真正的刘姓宗室。”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殿中只有铜灯里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你想派谁去?”他问。

萧知雪垂下眼帘:“臣女空间里有三千六百卷书。农书、医书、工造书,足够让乌孙在十年之内变得比匈奴还强。臣女会挑一个能干的女官,教她三年。三年后,她带着这些书和种子去乌孙。她不需要嫁人,但她可以教乌孙人种地、织布、看病。昆弥若是聪明人,就知道一个能让他国富民强的女官比一个只能联姻的公主有用得多。”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过了很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温热的震动。

“你这丫头,”他说,“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萧知雪弯了弯嘴角:“三千六百卷。”

刘念瑶站在她身后,攥紧的袖口终于松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萧知雪身侧,站定,看着刘彻,声音已经稳了:“曾曾祖父,曾曾祖母说的对。孙女愿意去乌孙教人种地。但孙女不想嫁人。孙女想回来。孙女还要写书,还要给曾曾祖母请安。”

刘彻看着面前这两个丫头,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一个说“臣女会挑一个女官教三年”,一个说“孙女想回来”。他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准。三日后,朕回绝乌孙的和亲之请,改派女官携农书、医书、种子入乌孙。封念瑶为永安公主,赐金印紫绶,以大汉使节身份出使乌孙,三年为期。三年后,归汉。”

刘念瑶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咬着唇没哭。她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楚:“孙女领旨。三年后,一定回来给曾曾祖父曾曾祖母请安。”

萧知雪站在一旁,望着跪在地上的刘念瑶,又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面色沉稳的帝王。她忽然觉得,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比她初见时多了些什么。不是年岁,不是威仪,而是一种像春日融雪般缓缓化开的、温沉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轻轻弯了一下嘴角。1

段评

(•̀ᴗ•́)و 女神的文笔太绝了,完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