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长安城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玉。
刘念瑶被封为永安公主的第三日,出使乌孙的诏书正式下达。三日后便要启程,随行百人,携农书三百卷、医书百卷、各类种子三十石、农具图样五十种。萧知雪从灵泉空间里取了整整一箱书稿交给刘念瑶,又从桃林边的药材坡上挖了几十株常用的药苗,用湿布裹了根,装进透气的木匣里。
“到了乌孙先种下去,”萧知雪把木匣递给她,“浇灵泉水,能活。”
刘念瑶接过木匣,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沾着泥土的药苗,声音闷闷的:“知雪……曾曾祖母,我走了之后谁给你请安?”
萧知雪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叫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念瑶捂着额头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出行的前一日,刘念瑶一个人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在殿中等着她。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深衣,没有簪珠翠,只以一支木簪挽发,站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是刘念瑶写的那本《我的父皇刘病已特别惨》。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念瑶那张肖似自己年轻时的面容上,微微笑了一下。
“念瑶来了。”
刘念瑶站在殿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有些迈不动。她望着卫子夫站在窗下的样子——四十二岁的皇后娘娘,鬓边有了几丝银白,可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沉静的,像一潭被岁月打磨得极深的古井。她忽然想起那本书里写的——“卫子夫自缢于椒房殿”。那个句子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猛地攥紧了袖口。
“曾曾祖母。”她走过去,在卫子夫面前站定,行了一个大礼。
卫子夫伸手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十六岁的少女穿了永安公主的礼服,绯色深衣,金丝绦,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她长开了些,眉目间的温婉更像卫子夫了,可那双眼睛里的锐气又像极了刘据。卫子夫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像,”她说,“像你曾祖父年轻的时候。”
刘念瑶的鼻子一酸。她咬了咬唇,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卫子夫。那是一卷小小的帛书,封面上写着《永安行记·卷一》。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臣女念瑶,奉旨出使乌孙。临行之前,谨记曾曾祖母教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臣女虽远在万里之外,不敢忘长安。”
卫子夫接过帛书,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曾曾祖母”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书卷,抬眸看着刘念瑶。
“你去了乌孙,”她说,“要记得吃饭。乌孙的水土和长安不同,初到那边容易水土不服。带些干姜和茱萸去,煮水喝。还有——”她转身从榻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刘念瑶,“这里面是椒房殿前那棵老梅树的种子。到了乌孙种下去,看看能不能活。”
刘念瑶接过锦囊,攥在掌心里,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曾曾祖母……您等我回来。”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她伸手把刘念瑶额前碎发拢到耳后,像从前在椒房殿里做的那样:“好。本宫等你回来。”
刘念瑶咬着唇没有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低头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椒房殿。走到殿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卫子夫一眼——皇后娘娘还站在窗下,素青色的身影被日光笼着,手里攥着那卷帛书,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念瑶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从椒房殿到东宫的路不长,她却走了很久。她站在东宫书房门口时,刘据正在案前写字。他抬头看见她,搁下笔,站起来绕出书案。刘据今年二十七岁,身量修长,面容温厚,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这些年在朝堂上磨出来的沉稳。
“念瑶。”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来辞行?”
刘念瑶点了点头。她望着刘据——她的曾祖父。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这个人在兵败后自尽,他的儿子和妻子都死在逃亡路上,只有一个婴儿藏在掖庭侥幸存活。那个婴儿长大后改名刘询,登基为帝,成了她的父皇。而眼前这个人,还活着。好好地站在东宫的书房里,穿着太子的常服,案上摊着他刚刚写的字。
刘据也看着她。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温和的笃定:“乌孙远在西域,人生地不熟。你去了之后,先摸清楚他们的风俗和习惯,不要急着做事。农书里的东西慢慢教,急不来。还有——”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她,“这是东宫属官整理的乌孙地理志和风俗考,你带在路上看。”
刘念瑶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乌孙的山川、河流、部落分布、风俗禁忌、语言常用词。她合上书卷,抬眸看着刘据:“曾祖父,您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你被封为永安公主那天开始写的。”刘据笑了笑,“东宫属官里有几个去过西域的,我问了他们,又翻了些旧档。写得不算全,但够你路上用了。”
刘念瑶攥着那卷帛书,喉咙又堵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回去,仰起脸看着他:“曾祖父,您放心。我不嫁人,我去教他们种地、织布、看病。三年之后我就回来。回来的时候,我给您带乌孙的葡萄和苜蓿种子。”
刘据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像他父亲刘彻年少时会有的、带着锐气的明亮。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像萧知雪做的那样:“行。葡萄和苜蓿,一样都不能少。”
刘念瑶捂着额头笑了一声,那点酸意终于化开了些。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对太子行的那套礼,而是像小时候在东宫里跑来跑去时,偶尔闯进他的书房,他会放下笔弯腰朝她伸出手时,她扑过去抱住他膝盖的那个姿势。
刘据伸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去吧。路上小心。”
“嗯。”
刘念瑶从东宫出来时,天边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红。她走在回廊下,怀里抱着那卷乌孙地理志,袖里揣着卫子夫给的锦囊,身后是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她走到宣室殿门口时,看见萧知雪站在廊下等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萧知雪走过来,伸手将她肩头一片被风吹落的梅花瓣拂掉,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三年。”萧知雪说。
“三年。”刘念瑶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等我。”
“嗯。等你回来写《永安行记》第二卷。”
刘念瑶在她肩头笑了一下,松开她,退后两步。她转身朝宫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萧知雪,又看了一眼宣室殿主殿的方向——刘彻此刻大概正在殿中批奏疏。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暮色中的未央宫里回荡开来:
“曾曾祖父!曾曾祖母!孙女走啦!三年后回来给你们请安——!”
喊完之后她转身就跑,绯色的裙摆在暮色中翻飞如一只振翅的鸟。萧知雪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宣室殿主殿的窗被推开了,刘彻探出半个身子,朝宫门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廊下的萧知雪。
“她喊什么?”他问。
萧知雪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她面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她弯起嘴角:“喊曾曾祖父。喊曾曾祖母。”
刘彻站在窗后,夕照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年岁磨出的纹路照得温淡。他望着宫门方向那片渐渐缩小的绯色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萧知雪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推窗的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什么。
次日清晨,长安城西门。
刘念瑶一身绯色骑装,外罩银灰披风,发束玉冠,腰佩短刀,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她身后是百人使团,各执旌旗、箱笼、农具、种子。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那面写着“汉·永安公主”的大纛上,金线绣的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知雪站在城门口为她送行。刘彻没有来——君王不亲送使节,这是规矩。可他派了黄门总管送来一壶酒。黄门总管双手捧着酒壶,恭恭敬敬递到刘念瑶马前:“永安公主,陛下口谕:此去乌孙,好自为之。三年后,朕与宣华夫人,在长安城门口等你回来。”
刘念瑶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眶却红了。她将酒壶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然后她勒转马头,朝着城门口方向望了一眼——晨光中,萧知雪站在城门的阴影边缘,月白披风被风吹得翻动,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念瑶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朝西而去。
使团队伍缓缓移动,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踏碎了长安城最后的寂静。萧知雪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绯色身影,直到它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通往西域的官道尽头。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的枝头上,青涩的小毛桃又长大了一圈。
空间精灵轻轻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
萧知雪放下手,转身走回城门。晨光照在她的月白披风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城门的甬道时,听见头顶的城门楼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彻站在城楼上的雉堞后面,负着手,望着西边那条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官道。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隔着城楼的高度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雉堞后面,她继续朝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初春的长安城在晨光中慢慢醒过来,炊烟升起,市门大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