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黄子弘凡是被黄金中轻轻拍醒的。

这几个字比任何闹钟都管用。黄子弘凡一骨碌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头发翘成鸟窝。

黄子弘凡光着脚丫蹭到摇篮边，扒着栏杆往里看。黄梓忆裹着一件崭新的连体小棉衣——何丽君昨晚特意挑出来备好的，是朋友送的那件浅黄色的，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猫。小家伙睡得很沉，不知道今天要离开这个住了三天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家。

黄金中把陪护床折叠收好，何丽君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棉布连衣裙，产后三天她气色恢复了不少。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八月的兰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是好天气。

他出门之后，何丽君坐在床边把黄梓忆从摇篮里抱起来。婴儿被抱动的时候醒了，皱着小眉头，但没有哭，只是嘴巴动了动，又把眼睛闭上了。

何丽君把她竖着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后背。黄梓忆的额头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妈妈睡衣的领口。

黄子弘凡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忽然问。

黄金中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单子，上面写着“出院通知”。他把单子递过来，何丽君看了一眼，收进了包里。护士进来做了最后一次嘱咐：

何丽君一一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黄金中把黄梓忆从何丽君怀里接过来，用一件薄纱巾把她的头脸轻轻遮住，免得楼道里的穿堂风直接吹着。黄子弘凡自己的小背包已经收拾好了，里面装着两本绘本和一颗路上捡的石头，他把包甩到背上，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这个待了三天的小屋子一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已经有点蔫了。

他转回头跟着爸妈出了门。

黄子弘凡贴着妈妈的腿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黄金中怀里的襁褓。薄纱巾蒙着，看不见妹妹的脸，只能看见一小截露出来的浅黄色棉衣边角。

黄子弘凡不再问了，乖乖跟着走出了医院大门。

兰州八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黄金中抱着女儿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何丽君牵着黄子弘凡站在旁边的荫凉地里。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黄金中拉开车门，先把女儿和纱巾一起小心地放进去，又扶着何丽君上车，最后让黄子弘凡从另一侧爬进去坐到最里面。

车子发动的时候，黄子弘凡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医院的大楼在车后面越来越远，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三天前他来的时候，是爸爸妈妈带着他。现在回去的时候，多了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金中怀里的襁褓，妹妹被纱巾挡着脸，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伸手把纱巾边角掀开一点儿，看见黄梓忆闭着眼睛，小嘴微张，呼吸平稳，又睡着了。

黄金中抱着女儿下车，何丽君牵着黄子弘凡跟在后面，一家四口上了楼，回到了自己家。

黄子弘凡第一个冲进去，换了拖鞋就往自己房间跑——又折返回来，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抱着妹妹走进来的爸爸妈妈。

黄金中站在客厅正中央，没有马上把女儿放进小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又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家——沙发、茶几、电视柜、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厨房门口挂着的那块小碎花门帘。

何丽君已经走进卧室把小床旁边的挡板放下来了。那是一张白色的木质婴儿床，床围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的图案，床头挂着一个旋转八音盒。

何丽君拍了拍小床的床垫。

黄金中走过去，弯下腰，把黄梓忆轻轻放了进去。小家伙被落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体微微弹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翻了个面侧睡着，小拳头举在腮边，继续睡得安稳。

黄子弘凡悄悄跟进来，趴在婴儿床的栏杆边，声音压得很低。

黄子弘凡盯着妹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八月的阳光从卧室窗户照进来，落在婴儿床的浅蓝色床围上，落在黄梓忆熟睡的小脸上。阳台外面传来巷子里的市井声——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铛过去了，有小孩在远处笑闹。屋里有何丽君轻轻关上柜门的声音，有黄金中在客厅脱外套的窸窣响动。

黄子弘凡趴在婴儿床边，下巴搁在栏杆上。他的小手伸进床围缝隙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妹妹搭在枕边的小拳头，就那么搭着。

黄梓忆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这个家从今天起，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