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弘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陪护床的被子被他蹬掉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摇篮那边看。
摇篮还在那儿。黄梓忆还在里面。
他松了口气,慢吞吞爬起来,光着脚丫走到摇篮边。何丽君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轻声哄着,黄梓忆大概刚哭过,脸颊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
你看她哭的,脸都红了

黄子弘凡趴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颊。
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黄梓忆当然听不懂,但她确实不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妈妈的怀抱,还是因为旁边有个小脑袋在嘀嘀咕咕。她半睁着眼,灰蓝的瞳仁虚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小嘴动了动。
我们什么时候能把妹妹接回家


护士说指标正常,明天就能出院了
黄子弘凡点了点头,又转向妹妹。
听见没有,明天你就能回家了。我家,不是,现在是咱家,咱家可好了,有暖气,有大床,还有阳台

何丽君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跟妹妹介绍家里情况,没忍住笑,低下头亲了亲黄梓忆的额头。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垂下来的头发丝,攥得紧紧的,何丽君怕扯疼头皮也不敢使劲挣。
黄子弘凡看见了,立刻伸出援手。
妈妈别动,我来。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缕头发解救出来。黄梓忆被掰手指也不哭,只是皱着小眉头。
不听话,头发不能抓,抓妈妈的头发妈妈会疼的。

婴儿当然听不懂,但小拳头松开之后就安分了。
黄金中拎着早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何丽君抱着女儿,黄子弘凡趴在旁边掰妹妹的手指。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笼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

行了,先吃饭。梓忆给我抱,你洗手去
我来抱妹妹,妈妈,我昨天晚上给妹妹起了个小名,叫之之,虽然我也不知道之之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但就是想到了


好,那就叫之之,你把妹妹给爸爸,你跟着我去洗手去
黄子弘凡跟着妈妈去卫生间洗手。
妈妈,妹妹明天回家,睡哪儿?


我们已经在网上订了小床,明天出院前送到家
小床放哪儿?


放我们卧室,挨着大床
那我呢?我睡哪儿?


你还睡你的小屋啊
那我晚上能来看她吗?

何丽君听了,笑了笑。

你睡着了怎么来?
我半夜醒一次


你醒不来。你睡得跟小猪似的
我醒得来!我今晚就醒一个试试

何丽君和黄子弘凡在卫生间擦完脸出来,黄子弘凡看着自己的爸爸还在抱着妹妹,于是开口:
爸爸,我来抱

……
上午护士来查房,测了黄梓忆最后一次黄疸,数值比昨天又降了一点。量体重,六斤四两,比出生时重了二两。护士说恢复得不错,明天上午办好手续就能走了。
黄子弘凡照旧跟在护士后面问:
阿姨,妹妹回去之后什么时候能出门?


满月之后吧,天暖和的时候抱出去晒晒太阳
什么时候能洗澡?


脐带掉了就能洗了
黄子弘凡一条条记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黄金中回家拿了些换洗衣物回来,顺便带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黄梓忆的出生证明和医院开的各种单据。他把东西收进包里的时候,黄子弘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出生证明,上面印着“黄梓忆”三个字,还有出生年月日。
2003年8月14日。爸爸,我是几月几号出生的?


1999年4月21日。
那我比妹妹大四岁……四岁多


对
那我长大了,妹妹还没长大,怎么办?


你长大了也还是她哥哥,不管多大都是哥哥
下午何丽君下床走了好几圈,恢复得不错,腰不酸了,刀口也不怎么疼了。她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的睡衣,站在窗前活动手腕脚腕。
黄子弘凡趴在摇篮边又给妹妹讲故事。这次讲的是他自己编的。
妹妹你听见了吗?

黄梓忆的嘴角动了动。
黄子弘凡不确定那是笑还是无意识的表情,但他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笑。
妈妈!妹妹笑了!她喜欢我讲的故事!

何丽君从窗边走过来看了看,婴儿的嘴角确实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她在梦里听见你讲故事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她讲

妹妹,我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讲到你长大了,你自己看书了,我也还在讲

傍晚的时候黄金中去办了出院预约手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是医院门口小摊上买的,几枝康乃馨和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他把花插进床头的矿泉水瓶里,何丽君笑着说了句“浪费钱”,但嘴角是弯的。
黄子弘凡已经困了,被黄金中按进陪护床里盖好被子。他挣扎着想再看妹妹一眼,但眼皮太沉了,刚躺下去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能带妹妹回家了。
那一夜摇篮里很安静。黄梓忆夜里醒了两次吃奶,但没怎么哭,哼哼唧唧几声就停了。何丽君喂完奶把她放回摇篮,小家伙又睡着了。
病房窗外的兰州亮着零星的灯火,黄河在远处安静地流着。
明天是回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