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暖阁安静雅致,江予岁正乖乖收拾随身带来的茶具,准备安顿下来暂住。
前院厅堂只剩言亦安一人,方才哄着少年留府的温柔笑意淡了些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心绪微微飘忽。府内侍卫下人私下的窃窃私语,他并非不知,只是从前全然不在意。
他只当自己是久居冰冷军营,贪几分少年带来的清净暖意,是独占欲作祟,从未深究过心底异样的悸动。
不多时,督军府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润风雅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沈砚辞,言亦安年少相识的至交,也是整个江南唯一敢肆意打趣、不畏惧他督军威严的人。他一身月白锦衫,身姿清逸,眉眼带笑,刚踏入庭院,就敏锐察觉到整座府邸截然不同的氛围。
往日的督军府,满是肃杀冷意,处处规整冰冷,半点烟火气无存。可今日廊下干净整洁,屋内萦绕着清甜茶香,连空气都温柔了数分。
沈砚辞踱步进厅堂,看着窗边失神的言亦安,挑眉戏谑开口:“几日未见,言督军倒是把自己这方冰冷府邸,养出江南温柔滋味了?”
言亦安抬眸,神色淡然:“无事便来府中闲坐,倒是稀奇。”
“我可不是闲来无事。”沈砚辞笑着落座,目光扫过桌上崭新的成套文人茶器,眼底戏谑更甚,“满城谁不清楚你的性子?常年扎在军营,军务至上,府中常年落灰,别说留人暂住,便是多待半个时辰都嫌累赘。”
“可现下倒好,驻防军务说推就推,日日守在府里,还特意收拾暖阁、备齐精致茶器,费心至此。”
沈砚辞字字通透,句句戳破他所有反常:“方才我进门,看见府里下人个个神色惊奇,都猜咱们铁血无情的言督军,怕是心里装了人。我起初还不信,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言亦安指尖微僵,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沉静,低声道:“不过是一位送茶的小友,暂住府中几日罢了。”
“小友?”沈砚辞失笑,眼神通透又直白,“亦安,你我相识十数年,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你素来凉薄,从不为任何人破例,不为任何人打乱章法。寻常小友,怎值得你搁置军务、日日等候、精心布置居所?”
他往前倾了些许,语气带笑,却字字真切:“你从来不会迁就谁、等候谁、纵容谁。可这几日你的所有反常,全是为了那位烹茶的江小少爷,对不对?”
言亦安喉间微滞,一时竟无从辩驳。
这些日子的所有举动瞬间在脑海中翻涌:初遇时的一眼沉沦,茶会时的驻足独念,一次次温柔示弱的迁就,刻意推掉军务的等候,步步温柔套路只为将人留在身边……
从前他统统归为私心、贪念、独占欲。
可被友人一语点破,那些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偏执、迁就、牵挂、患得患失,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偏爱。
是心动,是动情,是悄然滋生的爱意。
沈砚辞看着他骤然失神、眼底波澜翻涌的模样,便知自己说中了。他收敛玩笑神色,轻声道:“你动情了,只是自己迟迟不肯认清罢了。”
语罢,他不愿再多戳破,留给好友独自理清心绪,起身拂袖轻笑:“我不多扰,你慢慢想清楚便好。”
脚步声渐远,府门轻闭。
偌大厅堂瞬间归于寂静。
窗外风拂枝桠,细碎光影落在言亦安冷峻的侧脸,击碎了他多年的清冷自持。
他垂落眼眸,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珍重。
原来不是孤单贪暖,不是一时新鲜。
从江南雨巷初见的那一刻,从少年温软笑着唤他先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栽了。
他手握权柄,执掌一城生死,阅尽人心险恶,一生杀伐果断、无牵无挂,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这般迁就。
唯独江予岁。
是他冰冷余生里,唯一心甘情愿的沦陷。
言亦安望着后院暖阁的方向,眼底覆满深沉又滚烫的情愫,低低念出那个温柔的名字。
“予岁……”
原来他早已,情根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