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檀香淡淡散开,木桌上摆放着江予岁方才送来的雨前新茶,嫩茶芽浮在白瓷茶碗里,清香萦绕整间肃穆督军厅堂。
门外廊下,副官领着两名值守卫兵垂首立着,几人偷偷交换眼神,心底全是满腹疑惑。
往日这座偌大府邸冷清空旷,仆从稀少,只因言亦安几乎不会在此过夜。督军半生驻守城外军营,风雨无阻,督军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临时歇脚的空宅子,一年到头留宿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推掉军务专程待在府中等一人。
可这短短几日,一切全都变了。
先是督军一纸文书延后城外驻防,日日守在府中;又特意吩咐下人清扫后院暖阁,添置柔软锦毯、暖炉、成套精致茶具,连窗边都摆上了适合烹茶的矮几,处处收拾得温柔雅致,全然不似往日肃杀冷硬的督军府邸。
方才江予岁提着茶盒进门时,副官亲眼看见素来淡漠冷硬、待人疏离的督军,亲自快步到府门相迎,眼底那抹柔和,是他们追随数年从未见过的模样。
卫兵甲压低声音,悄悄扯了扯副官袖口,小声嘀咕:“副官,督军这几日实在古怪,以往恨不能长扎军营,如今倒天天守在府里,还特意布置了那么多茶器,到底是在等谁?”
副官皱着眉,视线望向厅堂内两道身影,低声叹气:“我哪里知晓,方才我拿驻防文书前来请示,督军只淡淡一句‘今日有人来’便将我打发了。方才那位江小少爷一到,督军整个人气场都柔和下来,当真稀奇。”
另一名卫兵也跟着附和:“咱们督军杀伐果断,从不会为任何人搁置军务,如今为了一个送茶的茶坊少爷打乱所有安排,实在反常。”
几人不敢高声议论,只能压着嗓音窃窃私语,满心疑惑,却无一人敢上前去询问督军分毫。
厅堂之内,江予岁全然不知门外下人卫兵的揣测,正坐在窗边木椅上,低头细细教言亦安分辨茶叶品级,眉眼柔和耐心。
言亦安坐在他身侧,目光半分离不开少年清浅侧脸,听着少年温软的话音,适时垂下狐狸眼,摆出落寞孤单的模样。
“往日我常年待在军营,这座府邸空落落的,四下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低声轻叹,语气裹着委屈,“这几日特意推了城外驻防,日日守在这里,只盼着你送茶过来。”
江予岁闻言心头一软,轻声宽慰:“若是先生觉得孤寂,我往后送茶时,多陪你坐一会儿再走便是。”
言亦安唇角掠过一丝得逞的浅淡笑意,转瞬又化为黯然,微微凑近少年,嗓音放得缱绻勾人:
“仅仅小坐片刻,实在太短。府中后院特意收拾了一间向阳暖阁,干净安静,正好烹茶。你若是愿意暂住几日,不必每日来回奔波赶路,我每日处理完府中事务,便能第一时间与你品茶闲谈。”
江予岁微微一怔,下意识推辞:“这不妥当,茶坊还需要我照看,贸然留宿督军府……”
“茶坊之事我早已吩咐下人,每日派人替你打理清扫,无需忧心。”言亦安打断他,眼底染了几分脆弱,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腕,“予岁,我独自一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实在难熬。就当可怜我,留在这里陪我一段时日,好不好?”
他深知江予岁心性善良,最见不得旁人孤单失意,故意摆出无依无靠的模样,步步引诱。
门外廊下,副官恰好听见这句挽留,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疑虑更深。
江予岁看着他落寞低垂的眉眼,心软得一塌糊涂,犹豫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便暂住几日,等新茶批次送完,我再回茶坊。”
言亦安眼底瞬间漾开浓重的欢喜,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占有欲肆意翻涌。
他终于名正言顺,将独属于他的江南少年,留在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
待江予岁被仆从带去后院暖阁安置,副官才小心翼翼踏入厅堂,躬身请示后续军务,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困惑,委婉开口:“督军,属下斗胆一问,您近日搁置军营事务,久居府中,军中不少弟兄私下都心生疑惑。”
言亦安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狭长狐狸眼漫开一层淡淡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私心:
“无需他们多猜,往后江小少爷会常居府中,我留在此处,自然是为了伴他烹茶。”
副官闻言一怔,彻底哑然,这下总算懂了督军所有反常举动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