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灯油将尽时,跳荡的光把随元青的影子投在军帐布上,拉得又瘦又长。
案上摊着三份刚从后方递来的密报,最上面那页墨迹还带着潮气,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谢征近日以筹措军粮为由,接连调走三城守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为后续的动作铺路。而谢清沅作为谢征唯一的亲妹,此刻正留在军营外的义诊棚里,这几乎是送到手的一枚棋子。
“将军,不能再等了。”副将周砚站在帐中,声音压得很低,“谢征那边的部署越来越露骨,现在把谢姑娘请进军营里来,咱们手里就攥住了最要紧的筹码。到时候哪怕他想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妹妹的性命。”
随元青指尖按在密报上,指腹把那行“谢征之妹在营外义诊”的字磨得发皱。他从回到军营开始,帐下的人就轮番来劝,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谢清沅是谢征的软肋,抓了她,这场对峙至少能少死三千弟兄。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懂。从他三年前接过这支边军的帅印开始,就没做过半分优柔寡断的决定。敌兵围城的时候他能带着三百死士夜袭敌营,朝中派来的监军耍手段克扣军粮,他也能顶着压力把人扣在营中,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教他怎么用最省事的法子解决麻烦?
可一想到谢清沅白天蹲在伤兵身边,给小卒挑出掌心里的木刺时,连呼吸都放轻的样子,他心口那股火就莫名往上涌。
“够了。”
随元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帐中瞬间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周砚,眉峰皱得很紧,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我随元青守边三年,靠手里的刀和身后的弟兄守住这道关,从来没靠过挟持一个姑娘家来赢仗。这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谁再提,按军法处置。”
周砚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拱手领命退了出去。
帐门被掀开又合上,夜里的风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溅起几滴蜡油落在手背上,随元青才像是从那股翻涌的情绪里回过神。他盯着空了的帐门站了片刻,解下身上的披风往肩上一搭,没叫随从,独自往军营外的义诊棚方向走。
夜已经深了,营区里大部分帐篷都熄了灯,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像只是随便出来巡查营防,可脚步拐来拐去,最后还是停在了义诊棚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棚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布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谢清沅的影子映在布帘上,能看见她正低着头,手里的针上下动着,应该是在给伤兵缝补磨破的衣袖。旁边传来小卒不好意思的声音:“谢姑娘,哪用你做这个,我们自己回去补两针就成。”
“你那针脚粗得能塞进去个手指头,穿上两天就得再破。”她的声音带着点刚忙完的哑,却软乎乎的,“明天我给你拿块新的衬布,垫在袖口里面,就耐磨多了。”
随元青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边缘的针脚。他没进去,就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晃荡的光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样偷偷站在这里看她,已经成了这几天夜里改不掉的习惯。
直到不远处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三个从附近镇上溜进来的地痞,不知道从哪摸进了营区边缘,早就听说义诊的是位细皮嫩肉的姑娘,一路摸到棚子跟前,伸手就去掀布帘。领头的黄牙汉子嘴里叼着根草,斜着眼往里面瞅:“早就听说这军营里来了个俏大夫,哥几个今晚也来让姑娘给瞧瞧病。”
谢清沅手里的针顿住,抬头看见闯进来的三个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边的小伤兵刚要站起来,就被地痞一脚踹在凳子上,连人带凳摔在地上。
“军营重地,你们是怎么闯进来的?”谢清沅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银针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什么重地不重地的,我们来给姑娘送点乐子。”另一个瘦猴似的地痞伸手就往她手腕上抓。
布帘还没完全掀开,瘦猴的手腕突然被从旁伸来的手攥住,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像铁钳,只轻轻一拧,就听见一声惨叫,瘦猴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同时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就软倒在地,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个地痞就像死狗一样被拖到了槐树后面的阴影里。随元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他隔着树影往棚子里看,谢清沅还坐在原地,正低头给刚才被踹倒的小卒揉胳膊,完全没察觉到刚才棚子外发生的一切。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她重新拿起针线,影子又落在布帘上,恢复了刚才安安静静的样子。风卷着夜里的寒气吹过来,他却没觉得冷,刚才压在胸口大半天的两难和烦躁,好像在刚才出手的瞬间,散了大半。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随元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亮着的灯光,转身悄无声息地往帅帐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披风扫过地上的枯草,心里那道横了好几天的选择题,此刻终于有了模糊的答案。
可刚转过营区拐角,他就看见周砚带着几个亲卫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周砚看着他身上沾到的草屑,又看了一眼义诊棚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将军,谢征的加急文书刚送到,指明要您三日后去边界的烽火台议事,说是要当面谈军粮调配的事。”
随元青脚步猛地顿住。
风从空旷的营道上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明白,谢征根本没打算给他留选择的余地。那封文书哪里是谈军粮,分明是递到他面前的一道最后通牒——三日后的烽火台,要么他带着谢清沅去换边境的安稳,要么两人就在那里彻底撕破脸,刀兵相向。
随元青抬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天边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他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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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谢清沅会不会意外发现随元青深夜帮她解围的痕迹,两人在烽火台议事前先撞上一面?1
这章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好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