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飘进窗棂,将谢清沅案头半卷的医书洇出一圈浅淡水痕。她指尖捏着帕子去擦纸页,指腹却反复蹭过同一行字,半天也没把那点水渍擦干净。
廊下传来脚步声时,她几乎是惊得猛地抬眼,袖中藏着的那半瓶伤药“当啷”撞在桌沿上。看清来人是樊长玉,她绷紧的肩才稍稍松下来,却还是下意识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我在院子外站了半柱香,你都没察觉。”樊长玉手里拎着个食盒,玄色衣摆沾了些院中的湿泥,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谢清沅还微微泛白的指尖上,“这几日你守着药炉熬药,熬得连廊下的海棠开了都没看一眼,我远远瞧着,你走路时都在走神。”
谢清沅勉强笑了笑,伸手去开食盒的木扣:“许是前几日上山采新草累着了,没什么打紧。”
“累着了的人,不会半夜还站在院后的老槐下发呆。”樊长玉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戳破了她勉强撑着的幌子,“我昨夜起夜,看见你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个空药包,站得衣裳都湿了大半,喊你三声才回过神。”
谢清沅开木扣的手顿住了,铜制的搭扣硌得掌心发疼。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桌上那半卷被雨打湿的医书,墨迹慢慢晕开,像一团理不清的乱线。
樊长玉没催她,只是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推到她面前。瓷碗的暖意隔着薄胎传到她手背上,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阿姐,我前几日……在西郊乱葬岗救了个人。”
“什么人?”樊长玉的指尖顿了顿,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悄悄坐直了身子。
“随元青。”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谢清沅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巨石,连耳尖都泛起一点红。她不敢抬头看樊长玉的眼睛,盯着瓷碗里浮起的细碎莲蕊,语速又快又急,像怕一停顿就没勇气说下去:“我知道他是我兄长追查了三年的对头,江湖上人人都说他手上沾着十几条人命,是无恶不作的魔头。可我那天找到他的时候,他倒在乱草堆里,胸前中了三枚淬毒的透骨钉,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连拔剑的力气都剩不下。”
她想起那日的场景,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我起初也想转身就走,甚至想把他的行踪直接报给附近巡逻的兄长手下。可我蹲下来探他鼻息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抓我当人质,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我往旁边推——我身后藏着条吐信的毒蛇,他自己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却还想着把那蛇引开。”
樊长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就凭这一件事,你就信他不是十恶不赦?”
“不止这一件。”谢清沅摇摇头,袖口中那半瓶伤药的棱角硌得她胳膊发疼,“我把他藏在山后的破药庐里养了三日,他醒过来之后,看见我放在案头的半本《青囊遗卷》,明明手都抬不稳,还小心翼翼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书页理平。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明明疼得额角全是冷汗,看见我怕血,还特意偏过脸去,跟我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后山的野樱开得盛,等伤好了可以去摘两枝泡酒。”
她抬起眼,眼底满是困惑:“江湖上传闻他杀人如麻,可我守在他身边三天,没见他说过一句狠话,没动过一丝要挟持我逃走的念头。他明知道我是谢家人,是他死对头的亲妹妹,却连我的名字都没多问一句,临走前只留了块暖玉压在我枕头底下,说算是抵了我用掉的那些珍贵药材。”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樊长玉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纠结,指尖轻轻拂过她放在桌沿的手腕——那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红痕,是前几日她给随元青扯断箭簇时,不小心被刀刃划出来的小伤口。
“你兄长追查他三年,手里握着不少人证物证,那些血案总不会全是空穴来风。”樊长玉的声音放得很缓,“江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的人做过十件恶事,也未必不会在某一刻动一次善念;有的人顶着名门正派的名头,背地里做的龌龊事,比魔头还脏。”
“我就是怕这个。”谢清沅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我怕我看见的那点善意,是他故意演出来的圈套;可我又忍不住想,那些传闻里的桩桩件件,是不是也有被人扭曲过的隐情。我夹在他和兄长中间,一边是我从小敬重的亲人,一边是我亲手救下来的人,我连跟任何人提一句都不敢,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两边都推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从袖中摸出那半瓶没送出去的伤药,瓶身上还留着她用细针刻下的一小片樱花纹路。樊长玉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清沅兄长的贴身侍卫,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带着几分急色:“谢姑娘!盟主有令,那随元青昨日在城西露了行踪,腰间还带着你谢家特制的伤药瓶,盟主请你即刻过去辨认,那药瓶是不是你前些日子失窃的那一只!”
谢清沅手里的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瓷碗边缘,莲子羹溅出来,洒在她素白的裙角上。窗外的雨骤然变大,风卷着雨珠撞开半掩的窗,把案头那半卷医书彻底吹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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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让谢清沅拿着刻了樱花的伤药瓶去见兄长,还是先和樊长玉商量好应对的说辞,把这场辨认先蒙混过去?4
内容好看的很,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