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京兆府的巡防队伍拐过街角消失许久，长街上的喧哗才慢慢落回实处。谢清沅在樊长玉的帮衬下把散落的药材、银针一一收归药箱，指尖触到那支滚得沾了泥尘的野山参时，指腹还是凉的。

“以后出门提前跟我说，我陪你。”樊长玉替她拍掉裙角的灰，眉头拧得死紧，“随元青这个人阴得很，今天被他撞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清沅垂着眼应了声，把药箱的搭扣扣得严实。她知道樊长玉不是危言耸听——兄长谢征早年在北境领兵，与时任监军的随元青政见不合，大大小小的冲突积了五年，直到去年随元青被调回京城任京兆府尹，两人的明争暗斗才从边境转到了朝堂之上。如今她这个刚找回来的侯府妹妹落在随元青眼里，无异于送上门的把柄。

两人并肩走回永宁侯府时，谢征已经等在正厅的廊下。他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沾着未及掸去的朝露，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就等在了这里。看见谢清沅裙摆上的泥印，他上前一步接过药箱，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在街上碰见随元青了？”

谢清沅愣了愣，点头应是。她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可见侯府周遭果然早就布满了盯梢的眼睛。

“随元青回府之后，立刻调了两队巡防兵，专门划了咱们侯府到城西药铺的路线巡逻。”谢征的指节敲了敲廊下的木柱，骨节泛白，“他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

北境五年征战，谢征深知随元青的行事风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擅长拿旁人的软肋开刀。他当年敢扣北境的军粮构陷副将，如今自然也敢对谢清沅下手，拿她当要挟自己的筹码。

当天夜里，谢征就把府里的暗卫统领叫到了书房。

“调四个人，分两班守在清沅院子外面，她出门的时候跟紧，别露痕迹。”谢征指尖点着京城的布防图，指腹落在随元青京兆府的位置上，“要是随元青的人敢靠近，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暗卫统领领命退下后，谢征起身走到里间的储物柜前，从最上层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把短刃来。那短刃不过巴掌长，刀鞘是磨得发亮的玄铁，上面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是他刚入军营时父亲送给他的防身物，跟着他在北境的战场上待了七年，劈过敌兵的甲，也挡过射向他心口的冷箭。

他攥着短刃走到谢清沅的院子时，姑娘正坐在灯下挑拣今天买回来的药材，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茉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兄长怎么来了？”

“给你个东西。”谢征把短刃放在她手边的桌上，指尖按着刀鞘推到她面前，“这刀跟着我多年，锋利得很，你贴身放着，真遇上事了，能自保。”

谢清沅拿起短刃拔开，冷冽的刀光映着她的脸，刀刃上还隐约能看见旧日的划痕。她摸着刀鞘上那个熟悉的“谢”字，鼻尖忽然有点酸：“兄长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傻话。”谢征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软了些，“你是我妹妹，护着你是应该的。只是最近京里不太平，尽量少出门，真要出去也让长玉陪着，别一个人乱跑。”

他没说的是，今天宫里的暗线已经传了消息，随元青最近在查当年侯府失散幼女的卷宗，显然是想从谢清沅的身世里找破绽，不仅要拿她当人质，还要往侯府头上扣个“混淆血脉”的罪名。

而此时的京兆府书房里，随元青正看着下属递上来的卷宗，指尖在谢清沅的名字上慢慢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永宁侯把这个妹妹护得紧，府里暗卫加了一倍，平时连门都很少出。”下属站在案前躬身禀报，“我们的人今天试着靠近侯府后门，直接被暗卫拦住了，半点便宜没占到。”

“急什么。”随元青把卷宗扔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谢征在意这个妹妹，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过几日就是城郊的观音庙庙会，谢清沅刚回京城，肯定要去上香祈福，到时候人多眼杂，正好动手。”

他要把谢清沅攥在手里，看谢征还怎么在朝堂上跟他作对。北境五年他输给谢征一次，这一回在京城，他总要把场子找回来。

窗外的风卷着夜雾漫上来，遮了天边的月光。永宁侯府的角楼上，暗卫的佩刀映着冷光，京兆府的校场里，巡防的士兵正在连夜整备。平静了半月的京城，暗地里的浪涛已经翻涌上来，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要撕破这太平盛世的表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