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夏的京城热闹得像被煮沸的蜜罐，街道两侧的酒旗飘得招摇，挑着货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清沅挎着梨木药箱走在人群里，月白色的布裙沾了点路边的尘土也不在意——为了找那株三百年的野山参，她已经跑了三趟城外的药铺，今儿掌柜的终于托人带了信，说货刚到。

她刚攥着包好的药材走出药铺巷口，就听见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混着兵甲碰撞的脆响，街道两侧的商户纷纷慌着关门收摊。“让开！京兆府查私藏军械！”随着一声冷喝，穿着玄色官差服的人已经冲了过来，原本熙攘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推搡声搅得人头晕。

谢清沅被惊慌的人流撞得一个趔趄，肩膀重重磕在旁边的货郎担子上，整个人往地上栽去，梨木药箱“哐当”一声摔开，里面的银针、瓷瓶滚了一地，刚买的山参也滚到了青石板缝里。她咬着唇想去捡，手腕刚撑到地面，就听见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停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随元青勒着马缰绳站在路中央，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面色阴鸷，目光落在谢清沅抬起的脸上时，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张脸了——眉骨的弧度、眼尾的淡痣，甚至是抿唇时下颌线的形状，都和那个在北境跟他打了五年仗的谢征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清沅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低下头躲开视线，指尖刚触到地上的银针，就听见随元青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退了潮水，谢清沅攥着银针的指尖微微发僵，脑子里飞快转着应对的话。她刚回京城不过半月，除了樊长玉之外没见过几个外客，兄长特意叮嘱过她尽量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免得被朝堂上的对手抓了把柄，可她怎么也没料到，第一次出门买药就撞上了随元青——这位和兄长在北境积怨多年的死对头，如今是京兆府尹，手里握着京城的巡防大权。

随元青已经翻身下了马，步步朝着她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瓶，最后落在她袖口绣着的、只有侯府才有的暗纹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原来是侯府的人，我记得谢征只有个早年失散的妹妹，前阵子刚找回来，就是你吧？”

谢清沅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清沅！我可算找着你了！”樊长玉一身劲装从人群外挤进来，几步走到她身边，故意用身体挡住随元青的视线，弯腰把她扶了起来，转头看向随元青时脸冷了下来，“随大人好大的排场，查军械查到欺负小姑娘头上了？”

随元青抬眼看见樊长玉，脸色变了变，冷哼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挥了挥手带着人继续往前查去。

谢清沅看着随元青离去的背影，攥着药瓶的手还在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那株野山参，忽然明白兄长说的“京城比北境的战场还要凶险”是什么意思——这看似繁华的市井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盯着侯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