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寒域,风雪无休。
自别长城关隘,铠与百里守约便马不停蹄、星夜兼程,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搁,竟在短短五日之内,横穿千里冻土,踏入了这片生人禁绝的北荒腹地。
路途之上,二人日夜研读伽罗亲手写下的北荒生存日记,将这片寒域的诡谲天象、致命危机尽数熟记于心。也正因这份提前的筹谋,一路行来,他们数次避开狂暴雪灾,未曾被暴雪掩埋、冻寒所伤。
知晓近日必有一场灭世级暴雪降临,二人提前寻得一处幽深冰洞。洞内避风保暖、干燥安稳,本是绝佳的休憩之地,足以让他们安然熬过这场天灾,静待风雪落幕。
可入夜之后,一阵细碎又凄婉的女子哭声,顺着洞口寒风悠悠飘来,破碎又执拗,硬生生搅乱了洞内的安宁。
铠蹙眉起身,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与诧异,低声骂道:“这般天寒地冻、风雪肆虐,谁会在荒郊野外啼哭游荡?不要命了?”
百里守约敛眸静听,哭声微弱却真切,夹杂在风声中格外凄楚,他转头看向铠,温声提议:“怕是有人遇险被困。风雪虽烈,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铠略一沉吟,点头应允。二人当即起身,踏出暖意融融的冰洞,一头扎进漫天翻涌的刺骨风雪之中,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疾驰而去。
风雪呼啸,视野昏暗,二人循着声源极速奔赴,恰好撞见两名黑袍神职者正要对慕容晴姐妹痛下杀手、了结性命。
千钧一发,不容迟疑。
二人当机立断,即刻出手驰援。历经无数战事的敏锐直觉让他们清晰感知,眼前两名黑袍人气息幽深诡异,绝非寻常邪魔妖类、凡尘敌手,底蕴深不可测。因此二人第一选择并非强攻杀敌、正面缠斗,而是优先救人、脱身避险。
也正是这份审慎,让铠真切体会到了何为绝对的层级碾压。
他方才那招极刃风暴,倾尽战力、狂暴至极,冲击力足以震裂山石、冰封冻土。按照力的相互作用,这般猛烈的攻势,他自身必然会被反震之力波及,气血翻涌、臂膀发麻。可他全力一击落在对方神障之上,对方浑然不觉、不疼不痒,唯有他自身被余劲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这一刻,铠心底彻底笃定,这两名黑袍人,绝非他们此刻能够抗衡的存在。
紧随其后,百里守约的狙击枪线精准锁定敌手,一枪破空,却被无形神障偏移落空。
铠望着这离谱的一幕,忍不住低声怒骂,满心无奈。转头又见慕容晴僵立原地,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如同失了神一般不懂躲避逃窜,心底暗自苦笑。再瞥见地上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慕容雪,他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少女扛起,转身就走。
绝境之中,顾全大局,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风雪依旧呼啸不止,凛冽寒风封死了整片冰洞的入口,厚厚的积雪将洞口彻底掩埋,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声响,洞内一片静谧。
幽暗的冰洞角落,慕容晴紧紧抱着从铠身边抢回的妹妹,浑身紧绷,脊背僵硬,满心皆是戒备与惶恐。
方才那场近乎无解的死局、神明漠然的碾压、生死一线的惊惧,早已击碎了她所有底气。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心底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这二人亦是恶人,她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妹妹,誓死不休。
洞内光线昏暗,气氛凝滞。
铠与百里守约看着角落戒备森严、如惊弓之鸟的姐妹二人,相视一眼,皆面露无奈。
铠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怎么办?看她这样子,吓得不轻,怕是问不出半句实情。”
百里守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通透:“方才历经死劫,定然是被吓坏了。不必逼问,让她们缓缓心神,放松戒备就好。”
这番低语尽数落进慕容晴耳中,可她心底的戒备非但未松,反而愈发浓烈。她死死咬紧牙关,心底暗自决绝: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可冰冷的寒意不断侵袭,怀中慕容雪的脸颊绯红愈发诡异,呼吸愈发浅促,状态越来越差。看着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慕容晴心底坚硬的防备终究轰然崩塌,所有倔强尽数不敌至亲性命。
她压着颤抖的嗓音,放下所有骄傲与戒备,艰难开口求救:“壮士……可否救救我妹妹?”
百里守约闻言微微一怔,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不解:“她身子不适?你怎么不早说?这般耽误,已然过去许久了。来,我看看情况。”
见陌生人伸手靠近,慕容晴本能地侧身躲闪,抱着妹妹的双臂收得更紧,指尖泛白,满心忌惮,不敢轻易托付。
铠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哭笑不得,一语点破关键:“守约,她这是怕了,怕我们心怀恶意。”
百里守约恍然,放缓所有动作,语气愈发温柔耐心,轻声安抚:“姑娘,你是姐姐,定然事事想要护着妹妹。我也有个弟弟,虽弟妹有别,但护佑弱小的心意都是一样的。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定能帮她缓解病痛。”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局促笨拙,可这份坦诚的结巴,落在极度敏感多疑的慕容晴眼中,反倒成了刻意伪装。她疑心更重,抱着妹妹缓缓往后退了两步,依旧不肯松口。
铠见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冷然:“姑娘,若我二人心怀歹意,方才风雪之中,大可袖手旁观,甚至坐视你们丧命,何必冒险出手相救?身为姐姐,你若始终戒备偏执,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妹妹病重不治、殒命于此吗?”
寥寥数语,直击要害。
慕容晴心头一震,猛然醒悟。是啊,对方若想害命,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她纠结良久,终于慢慢松开紧绷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虚弱的慕容雪,轻轻递到百里守约面前。
百里守约指尖轻轻抚过慕容雪滚烫绯红的脸颊,片刻后轻声说道:“无碍,是北荒酷寒所致的重伤冻疮,寒气侵体引发的发热虚弱。只需一碗热汤暖身,驱散体内寒气,便能慢慢好转。”
听闻只需热汤便可救治,慕容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又忍不住低声吐槽,带着几分绝境中的执拗挑剔:“这般天寒地冻、寸草不生,暴雪封山,去哪里寻火种、煮热汤?”
铠闻言扬唇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从容自信:“姑娘倒是小瞧人了,天寒无火,我等可人工取火。”
慕容晴满脸诧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们……难道要钻木取火?”
铠淡淡点头,转身从马背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块干燥木块与一根坚实圆木,扬了扬手中物件,语气爽朗:“姑娘看好,今日便让你见识一番!”
话音落,他单手握紧圆木,猛然发力,尖锐的木端直直扎入木块之中,咔的一声脆响,竟稳稳嵌入三分之一,力道骇人十足。
铠深吸一口气,沉腰稳身,双手紧握圆木极速转动。
咔咔咔咔咔——
急促厚重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冰洞中不断回响。木屑翻飞,细微的热气缓缓升腾,即便额间布满细密汗珠、蒸腾起缕缕白气,他也未有半分疲惫,双手转速反倒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力道雄浑不竭。
一旁的慕容晴彻底看怔了。她自幼生长在安稳地界,从未见过这般气力雄浑、野性十足的莽夫。望着男人专注坚韧的侧脸,心底悄然感慨:以极致机械摩擦转化内能,火势必然旺盛,定能驱散严寒。
倏然,砰的一声轻响!
木块之上火星炸裂,转瞬燃起熊熊明火,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冰洞的幽暗与阴冷。
铠缓缓停手,擦去额间汗珠,看着跳动的火焰,笑着看向满脸呆滞的慕容晴:“如何?这不就有火了。”
慕容晴依旧心存执拗,不肯轻易服气,嘟着嘴继续挑刺:“哼,有火又如何,无水解渴、无菜果腹,终究无用。”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百里守约温和的笑声。
只见他端着一个盛着鲜活鲈鱼的石盆缓步走来,眉眼温润:“菜已有,火亦有,姑娘且说,还缺什么?”
慕容晴先是满心惊讶,随即依旧嘴硬傲娇,轻哼一声:“荒鱼无味,无半分佐料,煮出来亦是寡淡难食。”
百里守约无奈一笑,随手掀开马背悬挂的布袋。
柴、米、油、盐、酱、醋、茶,各式佐料一应俱全,摆放整齐,样样完备。
这一刻,轮到慕容晴目瞪口呆,彻底失语。她满心费解,这般常年征战、漂泊边塞的铁血男儿,为何会随身携带全套食料?难道……他们竟精通庖厨之道?
她依旧不肯彻底认输,硬着头皮逞强:“食材佐料齐全又如何?无人掌勺,终究是一堆死物,毫无用处。”
铠闻言朗声大笑,语气带着十足底气:“厨子?眼前便有天下第一厨子在此,一碗鲈鱼汤,包你无话可说!”
慕容晴满脸不信,冷冷嗤笑:“天下第一?未免太过夸大其词,简直玩笑。”
铠挑眉,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百里守约,淡淡开口:“看好了,别眨眼。”
百里守约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宠溺与纵容。既然同伴已然夸下海口,他便只能全力以赴,不负这份夸赞。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鲜活鲈鱼被他轻轻抛至半空,手中菜刀起落如风,哗哗数声轻响,鱼鳞尽数剥落、鱼骨精准剔除,厚薄均匀的鲈鱼肉片稳稳落在洁净石板之上,利落规整。
“守约,水烧开了!”铠适时提醒。
百里守约应声抬手,将处理好的鱼肉再度抛起,哗啦啦一声轻响,精准落入滚烫的沸水之中,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紧跟着,蚝油、酱油依次倾倒,色泽瞬间融入汤中。他手腕翻转,刀速快得只剩残影,洗净的生姜、大蒜瞬间被切成均匀薄片,随手精准丢入汤中去腥提鲜。
鸡精提味,细盐调色,他一勺一勺斟酌添入,不时俯身轻尝味道,微调分寸,每一步都精准有度、娴熟至极。
汤水翻滚沸腾,鲜香缓缓弥漫开来,填满了整座冰洞。
百里守约轻声自语,带着几分惯有的低调:“没有长城规整的厨具,只能将就烹制,勉强可入口。”
铠当即抢过厨勺,舀起一勺细细品尝,而后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守约出品,必是精品!”
一旁的慕容晴彻底看傻了眼,满心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她长这么大,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拿手的吃食不过是一碗清水煮拉面。眼前这个枪法卓绝、气场凛冽的神枪手,竟有这般精湛绝伦的庖厨手艺。
她心底尚存最后一丝侥幸,暗自较劲:我以毕生颜值打赌,这般仓促烹制的鱼汤,定然味道平平、难以下咽!
可这份侥幸,终究在四溢的鲜香面前,彻底崩塌、输得一败涂地。浓郁醇厚的鱼肉鲜香层层叠叠,钻入鼻腔,勾得人味蕾大开,绝非寻常滋味。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软糯的嗓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初醒的迷糊:“姐姐……好香啊……”
慕容晴眼眶一热,瞬间红了眼,紧紧抱住苏醒些许的妹妹,哽咽着轻声回应:“雪,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没事了。”
百里守约端着温热的鱼汤缓步走近,眉眼温柔,轻声哄着虚弱的少女:“小妹妹,这是你姐姐亲手为你做的爱心料理,趁热吃一点,吃完身子就暖和了,病痛就好了。”
慕容雪迷迷糊糊地睁着朦胧双眼,气息虚弱沙哑,轻轻摇头:“你骗人……姐姐不会做饭的。”
慕容晴闻言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却无从辩驳。
百里守约温和一笑,轻声自我介绍:“我姓百里,名守约。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雪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细碎,缓缓答道:“我、我和姐姐都姓慕容,姐姐叫慕容晴,我叫慕容雪……”
话音未落,她便忍不住轻轻咳嗽几声,身子依旧虚弱不堪。
百里守约温柔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语气温柔如春日暖阳:“小雪乖,喝了鱼汤,身子就暖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温热的鱼汤轻轻送入唇边,顺着喉咙缓缓滑落,驱散了浑身刺骨的严寒,滋润了冰封疲惫的身心。慕容雪眉眼舒展,轻声呢喃:“好好吃……”
看着妹妹终于恢复知觉、气息渐稳,慕容晴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纷乱紧绷的心神彻底清明。
铠、百里守约……
熟悉的名号在心底浮现,慕容晴猛然抬头,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语气满是激动:“你们是长城守卫军!”
二人微微点头,默认身份。
慕容晴转头看向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铠,语气满是崇敬:“你就是平定边乱、守护一方的英雄铠!”
随即又看向温润从容的百里守约,满眼赞叹:“你便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的神枪手百里守约!”
铠笑着点头认下自身身份,却转头故意摇了摇头,打趣说道:“神枪手可不是他,他真正的名号,是天下第一厨神。”
百里守约无奈失笑,只得摇头默认,眼底满是温柔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