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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以神之名

系北荒劫

第二十五卷∶北荒雪骨,以神之名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唐军铁骑踏过北荒冻土,万顷荒原尽覆疮痍。遍野残尸沉在积雪之下,朔风卷着细碎的哀鸣穿梭旷野,满目皆是死寂苍凉。

夜色浓稠如墨,乌云吞敛月色,凛冽朔风呜咽不止,漫天雪浪翻涌倾覆,簌簌落雪像是天地为遍野亡魂垂落的挽悼。一望无际的雪原深处,无数枯骨半埋皑皑白雪,兽类硕大的头骨杂陈其中,惨白森然,触目惊心。狂风稍稍歇止,鹅毛大雪依旧无休无止,温柔又残酷地缓缓覆盖方才厮杀落幕的血色战场。

“动作快些。”

有人压低嗓音传令,可荒原死寂无波,这句低语依旧撞在四野冰层之上,折返出清亮刺耳的回声,久久不散。

另一道洪亮嗓音骤然震荡风雪:“方才耽搁许久,为何此刻才追上来?”

话音未落,往复的风雪一遍遍卷回余响,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转瞬之间,遮月的乌云四散褪去,清冷月华洒落荒原。十几名身披兽皮、高举狼旗的残兵,已然被上百身着厚羊皮袄的唐军死死围困,前后退路尽数封死,再无半分生机。

战马之上,唐军将领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量沉朗洪亮,字字清晰地落进残兵耳中:“还想学‘单于夜遁逃’伺机脱身?今日在我眼前,绝无可能!”

他目光扫过一众穷途末路的狼旗兵士,眼底满是轻蔑嗤笑:“你们苦心谋划的脱身之计,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残兵们牙关紧咬,铿然一声亮剑,寒刃映着雪色刺眼夺目。横竖已是死局,众人皆抱必死之心,预备拼死血战到底。

可那唐军将领全然不以为意,只抬手搓了搓冻僵的掌心,哈出一团朦胧白气,低声不耐抱怨:“这般酷寒暴雪,还要巡防厮杀,着实扰人。罢了,一轮万箭齐发了结此战,早早归营,妻儿尚在暖榻等候,没必要在此耗损心力。”

话音落,他抬手打出收阵手势,连一眼懒怠再看,调转马头,踏雪折返。

下一瞬,漫天箭矢破空呼啸,啾鸣之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笼罩整片雪原。凄厉的惨叫、鲜血渗雪的汩汩声响交织缠绕,在空旷荒原久久回荡。待狂风再度席卷而来,唐军队伍借着风雪掩护,尽数撤离,转瞬踪迹全无。

雪原之上,唯余十几具插满箭矢的冰冷尸身,横七竖八倒伏雪地。大雪悠悠飘落,层层叠叠,终将满地血色与残碎尸骨,一点点掩埋无痕。

次日破晓,晨光穿破云层,全然不知昨夜荒原上演的惨烈屠戮,慵懒地洒下细碎柔光,铺遍茫茫雪原。

寒风裹挟着少女委屈又娇嗔的抱怨声缓缓传开:“姐姐,这地方天寒地冻、寸草不生,何苦拉着我一同受罪?你昨日明明推算天象,今日无雪无风,怎么偏偏变了天色?”

风雪尽头,两道素白衣影相互搀扶,缓步踏雪前行,素净衣衫在纯白雪原的映衬下,愈发清丽挺拔。被搀扶的慕容晴昨日因慕容雪粗心踏错冰坡,不慎重重摔伤,此刻浑身酸痛,狼狈不堪。

慕容晴心头积着郁气,忍不住出声回怼:“我如今这般狼狈,全是拜你所赐!当初路线是你敲定,本该由你在前探路警戒。”

慕容雪半点不肯退让,迎着寒风反驳:“若不是姐姐性子执拗,偏要离了稷下学院、弃了安稳光景,执意要来北荒救人,我们怎会困在这苦寒绝地?天象如何且不论,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意孤行。”

慕容晴冷笑一声,当众戳破妹妹的旧事:“安稳赏花赏月?你何曾懂半分人间风月?整个稷下谁不知,你把倾心你的学子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我出面赔礼银两替你收场,你又有何资格说我?”

隐秘旧事被当众揭开,慕容雪心头怒火骤起,咬着牙回击:“姐姐还是先顾好自己,整日为凡尘男子心绪纷乱,身为妹妹,我都替你难堪。”

慕容晴一时气结,本想训导妹妹恪守长幼尊卑,可浑身筋骨酸痛无力,全程倚靠着妹妹搀扶才能站稳,满腔火气只得硬生生压下,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雪。”

骤然狂风卷地,刮开表层厚厚的积雪,雪原之下层层叠叠的枯骨尽数暴露眼底,森然可怖,直击人心。

慕容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慕容晴的手腕,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姐、姐姐,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

慕容晴望着遍野亡魂遗骸,只当是常年战乱所致,心底暗叹世事残酷,并未深究天象异变的诡异根源,轻声答道:“此地部族常年与唐军交战,死伤无数,才留下这满地枯骨。”

慕容雪又惧又慌,语声急促慌乱:“遍地尸骸,风雪又反常诡异,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慕容晴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我在,再往前一段路就到目的地了。”

亲眼目睹遍野枯骨、满目疮痍,两姐妹皆被深深震撼,真切体会到凡尘生命的脆弱渺小。余下路途,二人一路沉默,各怀心事,在茫茫雪原中缓缓独行。

方才尚且暖阳当空,转瞬天际彻底暗沉,墨色云层压落荒原,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倾覆而下,视野瞬间昏暗模糊,风雪狂暴凛冽,远胜寻常冬日暴雪。

慕容雪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一双小手径直缩进慕容晴宽大的衣袖中,脸颊紧紧贴着她颈间的围巾,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姐姐怀中,躲避这刺骨寒风。

慕容晴望着妹妹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又酸涩又无奈,泛起几分愧疚。入稷下求学四年,姐妹二人甚少这般贴身依偎、彼此取暖。她轻声致歉,伸手将慕容雪牢牢拥入怀中:“是姐姐不好,委屈你了。”

耳畔传来慕容雪软糯细微的声音:“姐姐,你冷不冷?”

慕容晴柔声回应:“我不冷,这般依偎着反倒暖和,你呢?”

呼啸风声灌满四野,再无慕容雪的应答。慕容晴心头骤然窜起浓烈不安,低头望去,只见妹妹脸颊泛着一层诡异的绯红,呼吸微弱浅促,气息虚浮不定。

“雪!你回话!”她瞬间慌了神,眼眶顷刻通红,嘶哑着嗓音急声呼喊。

怀中一片死寂,方才软糯的嗓音彻底消散。滚烫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坠落雪地。慕容晴这才幡然醒悟,方才慕容雪句句顶撞、事事不服,不过是强撑体面,刻意掩饰周身刺骨的寒意与缠身的病痛,只为不让自己忧心焦虑。

心底积压的倔强与坚韧轰然崩塌,她紧紧抱着怀中虚弱的妹妹,转身艰难跋涉返程,哽咽着放声呼喊:“雪,我们回家,回玄雍!不救人了,也不回稷下了!你一定要撑住,再坚持一会儿……”

漫天邪异风雪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唯有她的呼喊孤零零飘荡在荒原之上,渺小又绝望。狂风早已抹平二人来时的所有足迹,归途彻底断绝。这片北荒雪原风雪诡谲,寻常鸟兽皆避之不及,绝境之中,她们唯一的生机,只剩渺茫的偶遇。

极致的严寒与深沉的绝望不断侵蚀心神,慕容晴意识渐渐恍惚,眼前浮现出稷下学院巍峨的大门幻影。她死死咬着牙,凭最后一丝执念支撑:“不能停,我们一定能走出这里。”

虚妄的幻象是绝境中唯一的慰藉。满心酸涩翻涌而上,她几欲失声痛哭,可早已不是年少娇怯的少女,只能死死咬紧下唇,将所有委屈与恐惧尽数咽下。

疲惫与严寒不断蚕食生机,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她从不畏惧生死,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尚未看透人间风月,尚且年幼的妹妹,更不该就此葬身这荒芜雪原。

慕容晴拼尽浑身残存的气力,与步步紧逼的死神苦苦抗衡,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彻底失去知觉。难道今日,她们姐妹二人,真的要殒命于此?

轰然一声闷响,她浑身脱力,重重撞上一道坚硬挺拔的身影,眩晕感瞬间席卷脑海。恍惚间她甚至自嘲,莫非最终竟是撞物而亡?念头未落,她猛地睁眼,看清了眼前一道陌生的冷峻背影。

不等她开口致歉,一道冰冷的怒喝骤然落下:“何人无端冲撞!”

两道黑影缓缓回身,通体漆黑的衣袍纤尘不染,任凭风雪肆虐,半点落雪不沾。宽大的头巾遮蔽眉眼,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令人不敢直视。二人周身翻涌着沉滞千年的死寂肃杀,并非寻常尸山血海的暴戾,而是源自上古神权的冰冷威压,浓稠的气场压得周遭呼啸风雪骤然滞涩。

慕容晴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近乎冻结,连日萦绕心头的所有疑惑,在此刻轰然通透。

她临行前精研星象、推演天道,明明卦象显示当日风和日暖、无雪无风,绝无暴雪封途之象。可眼前漫天风雪诡谲狂暴,再结合遍野堆积的千年枯骨、二人身上凛冽诡异的亡魂气息,所有真相骤然豁然开朗。

这片北荒冻土,积攒了千百年沙场战死的无尽亡魂,经年不散、怨气郁结。眼前两名黑衣人,是超脱凡尘的上古神职者,以万具尸骸为祭、以千年怨魂为引,强行篡改四时天象、逆乱天地法则。这漫天封天暴雪,从非天灾异变,而是献祭阵法催生的地狱异象。他们蛰伏荒原的终极目的,便是以万魂为薪,唤醒深埋地底的绝世凶神。

两名神职者唇角微扬,无半分戏谑恶意,只剩俯瞰凡尘蝼蚁般的漠然淡漠。低沉冰冷的嗓音穿透凝滞的风雪,沉沉砸落:“原来是稷下的凡人姑娘,皮囊尚可。”

无形的神性威压骤然碾压而下,瞬间抽空慕容晴浑身气力。四肢百骸僵硬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胸腔闷堵窒息。在这两股沉淀千年的上古神力面前,她数年苦修、一身剑术,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蝼蚁尘埃。

其中一人声线平直无波,不带喜怒,仿若宣判既定天命,裹挟着裁决生死的绝对权柄:“凡尘色相,于存续三千年的神躯而言,不值一提。今日你姐妹二人,命数已尽。方才万尸献祭的魂力尚有残缺,不足以破印唤醒地底凶神,而你们纯净鲜活的生魂,恰好能补全阵法最后一道缺口。”

慕容晴拼尽最后一丝神魂意志,想要抬手拔剑自保,可周身早已被浓稠如墨的阴煞神力层层禁锢。这是神明对凡人的绝对压制,经脉僵死、血肉沉重如铅,别说挥剑御敌,她连抬眸直视二人的资格都无,腰间长剑彻底沦为废铁。千辛万苦挣脱风雪、死里逃生,最终依旧逃不过宿命裁决,终将沦为邪神献祭的祭品。极致的无力与绝望,彻底攥紧了她的心神。

双腿不受控制地骤然一软,慕容晴在碾压一切的神性威压下,重重跪倒在雪地之中。这不是心悦诚服的跪拜,是凡人肉身无法抗衡神明权柄的绝对溃败,是绝境之中彻骨的卑微与无力。

左侧神职者语气淡漠,带着亘古不变的俯瞰:“直面执祭神明,躬身俯首,本是凡尘生灵的本分。”

右侧那人轻轻叹气,那一丝浅浅的惋惜,亦是冰冷刺骨、毫无温情:“以你的资质容貌,在上古俗世也算难得。我曾一念留情,欲留你残生,伴守阵前。可神命无私,祭典一旦开启,便无半分回转余地。今日,你与怀中幼妹,必殉祭道。”

绝境瞬间封死,慕容晴脑海中本能闪过李白御剑乘风、踏雪相救的身影,可下一秒便彻底清醒。稷下顶尖剑客、凡尘绝世强者,在这两位执掌万魂祭典、坐拥千年神力的上古神职者面前,不过是转瞬可灭的蝼蚁。无人能破此死局,无人能渡她姐妹二人。

似是怜悯她徒劳的垂死挣扎,其中一人缓缓自报名号,字字沉如惊雷,压得漫天风雪尽数骤停:“告知你葬送性命之人——吾为神职者梦魇,吾为神职者制裁。执掌北荒万魂祭典,司镇地底凶神封印。”

名号落定,慕容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二人所言的每一字、周身流淌的每一缕气息,皆是正统上古神权的象征。尸骸献祭、天象逆转、封印松动,件件属实。这从非凡人作乱,而是神明降世,收割凡尘蝼蚁。

梦魇的嗓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冰冷笃定:“你深入北荒,执意驰援李白?不必心存执念,他的前路早已断绝。所有变数皆被肃清,你等一腔奔赴,不过是徒劳闹剧。”

听闻牵挂之人已然罹难,慕容晴心底一片空茫,酸涩翻涌。可转瞬便是无尽不甘,她与李白不过两面之缘,为何要落得同赴黄泉的结局?那怪异的代号,更是让她满心费解。

悲愤与不甘灼烧神魂,她倾尽余力想要挣脱神性枷锁、拔剑一搏,可无形的神力死死捆缚血肉骨骼,分毫动弹不得。在绝对的神权威压面前,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怀中昏迷的慕容雪气息微弱,冥冥之中似有感召,心底满是愤懑:要杀便杀,何必喋喋不休、刻意折磨!

两名神职者静静伫立,漠然俯瞰着她的垂死挣扎,如同看着蛛网中困兽犹斗的飞虫。极致的压迫与无望,逼得慕容晴抛却所有顾忌,将心底愤懑尽数脱口而出。刺耳的碎语,终于让这两位亘古漠然的神明,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横竖已是绝境,慕容晴半点不觉失言,纵使身死,亦要守住一身倔傲风骨。

就在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极刃风暴!”

凛冽破空声骤然撕裂风雪,两道深蓝剑气横空斩落,携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两名神职者!轰然巨响炸响,漫天白烟翻涌四散,可凌厉剑气触及二人周身那层无形的漆黑神障时,竟连分毫裂痕都未曾留下,尽数消解于无形。

慕容晴心头巨震,凛然生畏。这般足以斩碎金石、撕裂寒冰的狂暴刀势,竟被对方轻易化解。这便是正统上古神职者的底蕴,是凡尘武学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被正面轰击的神职者仅仅微微偏头,头巾遮蔽的眼底溢出一丝冰冷戏谑,低沉的笑声带着碾压一切的轻蔑响起:“千载无人敢冒犯神躯,久违的痛感,倒是有趣。”

话音未落,他周身黑煞神力骤然翻涌暴涨,灭世般的压迫感席卷四野,正要抬手抹杀这只贸然冒犯的凡尘蝼蚁。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锐响破风而来!

“狂风之息!”

枪响炸裂风雪,银色弹线破空疾驰,精准凌厉,却在神障的无形偏移之下,堪堪擦着二人身躯落空。

“愣着干什么,跑!”

一道急促沉稳的喊声破开死寂。风雪尽头,身披蓝黑魔铠的铠踏雪疾驰而至,一把抱起昏迷垂危的慕容雪,转身急速撤离。他一身凛冽战力,在神职者滔天威压面前,依旧渺小得不值一提。

慕容晴骤然回神,情急之下厉声大喊:“喂!把我妹妹放下!”随即拼尽残余力气,紧随其后追出。

身后,两名神职者接连被凡尘之人冒犯,亘古不变的漠然彻底被打破,滔天怒意裹挟漆黑献祭神力席卷荒原,整片雪原的风雪瞬间狂暴失控。二人掌心凝聚的神力漆黑如墨、沉沉压落,正要一举抹杀所有闯入者,肃清这片变数。

危急刹那,身披橙色披风的男子蓦然打了个响指,轻喝一声:“让子弹飞一会儿!”

砰砰砰的轰鸣接连炸响,大地剧烈震颤,先前献祭引动的诡异暴雪彻底失控,裹挟断木寒冰的滔天雪浪骤然倾覆而下,硬生生将两名暴怒的神职者困于风雪漩涡之中,堪堪拦下这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