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彻夜冲刷乱葬岗,拂晓时分雾气漫过嶙峋怪石,山间瘴气沉沉,阴风在岩缝间呜呜盘旋。
魏无羡忙了一整夜,先将一众温氏老弱安置进避风的岩洞,又守在温宁身侧。少年躯体冰冷死寂,温情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眼底红丝密布,把全部渺茫的希望,都寄托在魏无羡身上。
昨夜魏无羡带走温氏众人的消息,很快便传回联军大营,流言汹汹,已经压到了云梦江氏的头上。江澄心里清楚,百家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乱葬岗,若是明面上还和魏无羡交好,整个刚刚重建的江氏,便会被一同拖入泥潭。
林糯私下提点过江澄,与其等着世家拿此事发难,不如二人联手演一出决裂的戏码。明面上斩断牵连,暗地里互不拖累,护住云梦,也给魏无羡留出喘息的余地。
江澄独自一人策马赶来乱葬岗。
乱石山道崎岖,浓重的戾气扑面而来,他翻身下马,远远就看见立在岩洞之外的魏无羡。魏无羡衣衫还沾着昨夜泥水,发丝潮湿,正安抚着受惊啼哭的孩童。
听见脚步声,魏无羡抬首望过来。
二人目光相撞,不需多说,彼此心中已然了然。远处的林木之后,藏着不少悄悄跟来、想要窥探实情的世家探子。今日这一场对峙,做的,就是给外人看的。
岩洞之中,温氏老幼听见动静,惶恐地向内缩去。温情抱着温宁冰冷的躯体走出来,看见江澄,神色一紧,下意识将弟弟的身子护在身后。
江澄迈步上前,紫电在手腕之上嗡的一声,腾起刺眼的紫色电光,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怒不可遏,字字响彻山间,故意叫暗处潜伏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魏无羡!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会将云梦江氏推入何等境地!”
魏无羡迎着他的目光,配合着摆出一副冷硬疏离的模样,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淡漠,不带半分往日熟稔。
“此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云梦江氏无关。”
“无关?”江澄冷笑一声,袖袍狠狠一甩,声色凌厉,“你出身云梦,天下谁人不知!你私藏温氏余孽,公然与百家为敌,所有祸事,都会算在江氏头上!我云梦刚刚浴火重生,经不起你这般肆意折腾!”
暗处的探子屏息凝神,悄悄窥探山岗上的一幕。
“他们是无辜之人,我不能置之不理。”魏无羡语调冰冷,刻意抹除掉往日的情谊,“江澄,从今往后,我魏无羡,不再隶属于云梦江氏。江家的荣辱,再也与我无关。”
这句话一出,温情猛地抬眼,满眼震惊,想要开口劝阻,被魏无羡一个极细微的眼神不动声色拦住。
江澄心头微微一涩,面上却半点不显,盛怒之下,手腕一抖,紫电呼啸着腾空抽向魏无羡身侧的岩石!
“好!好一个与江家无关!”
紫电抽在巨石之上,碎石四溅滚落,轰隆作响。
“今日,我便在此,与你割袍断义!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云梦江氏!你庇护温氏余孽,往后无论闹出什么风波,我江澄,绝不会再偏袒你半分!他日百家若是要讨伐,我也不会再顾念往日情分!”
江澄拔出佩剑,剑锋掠过衣摆,刺啦一声,一截青色衣料断裂飘落,落在泥泞乱石之中。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入暗处一众探子眼中。
魏无羡垂眸看着地上那截断袍,心口隐隐发疼,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桀骜漠然的神态,扬声回话:
“甚好。从此一别两清,各不相干。”
没有推心置腹的争执,没有痛彻心扉的辩驳,只有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决裂。
岩洞中的温氏众人噤若寒蝉,温情抱着温宁,望着眼前这一出戏,心中五味杂陈,隐约明白二人的苦衷,却又替他们感到悲凉。
江澄深深望了魏无羡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里面藏着只有他们二人读懂的万般无奈,转瞬又覆上一层冰冷。
“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狠话,江澄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待到江澄彻底走远,那些潜伏窥探的探子也尽数退下山去,山岗之上终于恢复安静。紧绷的气氛方才缓缓松懈下来。
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方才故作冷漠的外壳一寸寸卸去,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下的衣料,攥在掌心。
温情缓步走上前来,轻声叹道:“委屈你们了。明明是从小到大的知己,却要当众演一出恩断义绝。”
“不这样做,云梦江氏就要被我拖下水。”魏无羡轻轻摇头,把断袍收好,转头看向躺在地上毫无气息的温宁,眼底重新凝起神色,“闲话暂且放下,先处理温宁。我要试一试,看看乱葬岗的诡道之法,能不能将他唤回来。”
山间阴风呼啸,刚刚这一场假意决裂,很快便会传遍整个仙门。世人皆以为云梦双杰彻底反目,却不知,这是他们为求自保,演给天下世家看的一场大戏。
只是这虚假的裂痕一旦铺开,往后许许多多的误会与流言,也会顺着这场戏,悄然生根发芽。